上午十点零九分,江城的薄雾彻底散尽,阳光落在老城区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光影。江成屹的警车停在邓蔓生前的老宅楼下,这栋砖木结构的旧楼墙皮大面积脱落,楼道堆着破旧杂物,空气混着煤炉烟火气与潮湿霉味,每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都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岁月在低吟。
邓蔓父母在她去世后半年就搬离江城,老宅空置八年,钥匙由远房姨婆保管。姨婆攥着铜钥匙站在楼下,鬓角斑白,递钥匙时手不住发抖:“这房子八年没开过窗,蔓蔓生前的东西都原样放着,你们要是能查到真相,也算让孩子瞑目了。”
江成屹接过冰凉的钥匙,指尖硌着钥匙齿痕,沉声道:“您放心,我们绝不会漏掉任何线索。”转头看向身后的陆嫣,她站在台阶下,目光死死盯着老宅二楼的窗户——那是邓蔓的房间,八年前她们三个总在那扇窗下写作业、聊心事,此刻窗棂爬满藤蔓,玻璃蒙着厚灰,早已没了当年的烟火气。
陆嫣的指尖攥得发白,眼眶泛红,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八年来她从不敢靠近这里,怕一踏进来,就被邓蔓的影子裹住,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与思念,会瞬间溃堤。江成屹看出她的踟蹰,放缓脚步走到她身边,语气是难得的柔和:“要是难受,就在楼下等,我勘查完了告诉你结果。”
“我要进去。”陆嫣立刻抬头,眼神执拗,“邓蔓的事,我必须在场,哪怕看一眼她的房间也好。”
江成屹没再劝,只是朝警员递了个眼色,示意全程留意陆嫣的状态。一行人戴好手套鞋套,推开老宅木门的瞬间,尘封八年的霉味扑面而来,裹挟着旧书本的油墨香、邓蔓生前常用的香皂味,瞬间将两人拽回少年时光。
客厅家具全是八年前的模样:褪色的碎花布艺沙发、老式樟木电视柜、靠墙摆着的实木书桌,书桌上摊着一本高三语文课本,扉页写着邓蔓娟秀的字迹,旁边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标注着“蔓、嫣、屹”,笔尖还沾着当年的蓝黑墨水。
陆嫣的脚步猛地顿住,眼泪瞬间掉下来——这是高二那年,邓蔓特意画在课本上的,说这是她们的“铁三角标记”,要带着课本一起考去同一座城市。江成屹的喉结也狠狠滚动,他伸手拂去课本上的厚灰,指尖触到那三个小人,心底钝痛难忍,当年的承诺还在耳边,可画里的三个人,早已天人永隔。
“全员分散勘查,重点查邓蔓卧室、书桌抽屉、储物间,所有隐秘角落都要排查,目标找到邓蔓的粉色兔子日记本,注意保护现场痕迹。”江成屹压下情绪,沉声下达指令,率先走向邓蔓的卧室。
推开卧室门,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光柱里浮尘飞舞。房间不大,摆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床上还叠着当年的蓝白校服,衣柜里挂着邓蔓的碎花连衣裙,书桌上堆着习题册、笔记本和发卡等小物件,一切都像是邓蔓只是暂时出门,随时会回来。
江成屹蹲下身,逐一拉开书桌抽屉,前两个抽屉全是习题册和试卷,第三个抽屉被锁住了。他拿出勘查包里的****,指尖稳而快地操作,咔哒一声轻响,锁芯应声而开——抽屉里没有日记本,只有一沓信件和几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他、陆嫣和邓蔓的合照:有在操场的合影,有在巷口吃馄饨的抓拍,还有高二冬至在天台煮饺子的留影,照片里的三人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正好。
陆嫣凑过来,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眼泪掉得更凶:“这张天台的照片,邓蔓说要洗三张,我们每人一张,我那张还在我钱包里。”江成屹闻言,悄悄摸了摸警服内袋——他的那张,也随身携带了八年,从青涩警校生到刑侦队长,从未离身。
警员们在客厅、储物间轮番勘查,均未找到日记本,江成屹的眉头渐渐皱紧:难道日记本不是藏在老宅?还是被人提前取走了?他起身走到衣柜前,逐件翻看邓蔓的衣物,在一件校服外套的内袋里,摸到一张硬硬的纸页,掏出来一看,是半张泛黄的日记残页,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显然是从日记本上扯下来的。
他立刻将残页放进证物袋,对着阳光仔细查看,娟秀的字迹清晰可见,只有短短两行:“那人又来盯我了,他说冬至前必须把东西还回去,不然我和嫣嫣都要出事……冬至要还东西,到底是什么?”
“冬至要还东西!”陆嫣猛地凑过来,声音带着震惊,这句话和冬至夜“邓蔓”说的一模一样,也和邓蔓生前跟她提过的话重合!
江成屹的眼神瞬间锐利,这页残页就是关键线索!邓蔓不仅被人跟踪,对方还以陆嫣的安危要挟她,而“冬至要还东西”,就是案件的核心突破口。他指尖摩挲着残页边缘的撕痕,痕迹新鲜度远超八年,显然不是邓蔓生前撕的,而是有人在她去世后,刻意撕下这页带走了日记本,只留这半页遗漏在衣袋里。
“有人提前来过老宅,拿走了日记本,只漏了这半页。”江成屹沉声道,立刻吩咐警员,“全面勘查房间各处指纹,尤其是书桌、衣柜和这张残页,务必找到陌生指纹!”
警员们立刻展开细致勘查,陆嫣却突然捂住胸口,脚步踉跄了一下——房间里的旧物气息、邓蔓的字迹,让她想起当年的场景,邓蔓曾拉着她的手说“要是我出事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当时她只当是玩笑,如今想来,全是邓蔓的求救信号。
江成屹见状,立刻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过来,沉稳而安心:“撑不住就先出去,这里有我们,我绝不会漏掉任何线索。”陆嫣靠在他肩头缓了几秒,才摇着头站稳:“我没事,我要等结果。”
就在这时,陆嫣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匿名短信,没有发信人号码,只有短短一句话:“岁岁平安,冬至当归”——这是邓蔓的口头禅,当年她们三个互相祝福时,邓蔓总爱说这句话!
陆嫣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摔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是她!是邓蔓的语气!”江成屹立刻拿过手机,调出短信后台让技术队追踪,同时将陆嫣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老宅空置八年,对方能精准发送邓蔓的口头禅,显然是盯着她们的行踪,甚至此刻就在附近!
“立刻封锁老宅周边,排查可疑人员!”江成屹对着对讲机沉声下令,警员们立刻冲出去布控,他则握紧陆嫣的手,语气坚定,“别怕,有我在,对方就是故意吓唬你,想让你退缩。”
陆嫣的手冰凉,紧紧攥着江成屹的手,眼泪止不住掉:“他为什么要这样?邓蔓都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还要揪着我们不放?”
江成屹看着她恐惧的模样,心底的保护欲瞬间涌起。八年前他没能护住邓蔓,没能护住陆嫣不受委屈;八年后,他绝不会再让她受半分惊吓。他沉吟片刻,做出决定:“你不能回平江里的住处了,那里安保薄弱,对方能轻易盯上你,先去我住的地方,小区安保严格,24小时有警员值守,绝对安全。”
陆嫣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可想到那条匿名短信、冬至夜的恐惧,再看江成屹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头:“会不会太麻烦你?”
“保护证人是警方的职责。”江成屹嘴上说得公事公办,心里却早已盘算好——他住的两居室空着一间房,正好让陆嫣暂住,既能贴身保护,也能随时沟通线索,更能慢慢化解两人八年的隔阂。
老宅的勘查还在继续,警员在书桌缝隙里提取到一枚陌生指纹,与河边铜片上的模糊指纹初步比对吻合,技术队正在加急精准比对;短信追踪结果也同步传来,发送信号来自老宅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无监控覆盖,对方显然是精心策划。
江成屹让警员留守老宅收尾,自己则带着陆嫣离开。坐在警车里,两人都没说话,车厢里弥漫着微妙的氛围。陆嫣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全是老宅里的回忆——当年她们总在邓蔓的房间写作业,江成屹会拎着巷口的馄饨过来,把陆嫣碗里的香菜挑走,再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给邓蔓;三人会挤在单人床上看电影,邓蔓睡中间,她和江成屹睡两边,笑得东倒西歪。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闪过,陆嫣嘴角不自觉泛起浅笑,可转眼想到邓蔓的惨死,笑意又瞬间凝固。江成屹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情绪起伏,轻声开口:“高二那年,你发烧请假,邓蔓拉着我去你家送笔记,你妈煮了糖水,你喝得满脸通红,还说以后要嫁给会煮糖水的人。”
陆嫣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你还记得?”
“记得。”江成屹点头,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你当时还说,邓蔓要嫁会写小说的人,我要嫁会抓坏人的人,现在倒是都应验了大半。”
这句话瞬间戳中陆嫣的泪点,当年的玩笑话,如今只剩物是人非。她别过头看向窗外,眼泪无声滑落,江成屹没有再说话,只是悄悄把车内暖气调高了些,又递过一包纸巾,动作里的细腻,与他硬汉的外表截然不同。
警车驶入江成屹居住的高档小区,安保严密,门口有24小时岗哨,警员早已在楼下值守。江成屹带着陆嫣上楼,打开房门的瞬间,陆嫣有些意外——他的住处简约干净,两居室的格局,客厅摆着简单的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几张刑侦荣誉证书,书桌上堆着卷宗,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单身男人的利落。
“次卧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的,你放心住。”江成屹给她递过一杯温水,“我住主卧,门口有警员值守,有任何事随时喊我,或者按床头的紧急呼叫器,我能立刻听到。”
陆嫣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的寒意散去几分:“谢谢你,江成屹。”这是八年来,她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喊他的名字,没有怨怼,没有疏离,只有真诚的道谢。
江成屹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道:“应该的。你先休息,我回警局跟进指纹比对和短信线索,晚上回来给你带晚饭。”
他转身要走,陆嫣却突然开口:“你晚上回来,能不能跟我说说,你这些年查邓蔓案子的事?”
江成屹回头,对上她期盼的眼神,郑重点头:“好。”
警局里,技术队传来精准比对结果:老宅书桌提取的陌生指纹,与河边铜片、邓蔓当年校服领口残留的陌生指纹完全一致,三枚指纹属于同一人,目前指纹库无匹配记录,大概率是对方刻意抹去了身份信息。而邓蔓日记残页上,除了邓蔓的指纹,也沾着同一枚陌生指纹,证实是此人撕走了日记本。
江成屹盯着指纹比对报告,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脑海里串联所有线索:陌生指纹持有者跟踪邓蔓、要挟邓蔓“冬至还东西”、撕走日记本、八年后假扮邓蔓吓陆嫣、发匿名短信挑衅。此人对他们三人的过往了如指掌,甚至清楚邓蔓的口头禅、老宅的位置,绝不是陌生人,大概率是当年和邓蔓、陆嫣、他有交集的人。
“江队,文彬那边有线索了!”小林抱着资料跑进来,“文彬八年前毕业后就出国了,三年前回国创办江城文创,他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邓蔓父母搬走前的住处打听情况,还私下找过当年的班主任,问邓蔓的遗物下落!”
江成屹的眼神骤然一沉,文彬果然有问题!当年做假证,回国后打听邓蔓遗物,显然是在找日记本,找那个“冬至要还的东西”。他立刻吩咐:“盯紧文彬,24小时不间断,摸清他的行踪和社交圈,尤其是他和冬至祠的关联,务必查清楚!”
傍晚时分,江成屹买着陆嫣爱吃的虾仁馄饨和羊肉汤回到住处,推开门就看到陆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半张日记残页的复印件,眼神专注。听到动静,她抬头看来,眼底的恐惧淡了许多,多了几分安稳。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晚饭,馄饨还是巷口老店的味道,和当年一模一样。陆嫣先开口:“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直在查邓蔓的案子?”
江成屹舀了一勺羊肉汤,轻声道:“八年前我人微言轻,没有证据推翻旧案,贸然告诉你,只会让你空欢喜;后来我升了队长,有了查案的权限,却找不到你的联系方式,只能一边查线索,一边等机会。”
“那你查到什么了?”陆嫣追问。
“我查到邓蔓出事前,曾去城郊的冬至祠看过,那里当时刚被文彬的家族接手,还有,当年邓蔓收到的恐吓信,纸张材质和文彬当年用的草稿纸一致。”江成屹直言,“文彬的嫌疑最大,他当年的假证、回国后的打听,都印证了这一点。”
陆嫣恍然大悟,难怪邓蔓的日记里提“冬至要还东西”,原来和冬至祠有关。两人聊到深夜,从邓蔓生前的反常聊到当前的线索,八年的隔阂在一次次对话中渐渐消融,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驱散了冬至的寒意,也驱散了两人心底的阴霾。
深夜,江成屹回到主卧,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天台煮饺子的合照,指尖摩挲着邓蔓的笑脸,沉声道:“蔓蔓,我一定会找到真相,护好陆嫣,不会再让你失望。”
而此刻,小区楼下的阴影里,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站在暗处,盯着江成屹住处的灯光,手里攥着一枚刻着冬至图案的吊坠,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他拿出手机,给文彬发了一条短信:“江成屹和陆嫣已经盯上冬至祠,日记残页在他们手里,下一步该动手了。”
手机屏幕亮起,文彬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按计划。”
夜色渐深,江城的冬至夜依旧寒冷,可江成屹和陆嫣的心里,却燃起了追寻真相的火焰。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必定凶险,可只要两人并肩,就没有跨不过的难关,而藏在冬至迷雾后的真相,也正在一步步向他们靠近。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