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斋内,石门紧闭。
正午的阳光透过上方狭窄的气窗投射进来,形成一道笔直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苏秦盘膝坐于光柱之下,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滞。
但若有外人在此,贴耳细听,便能听到他体内传来一阵阵如同江河奔涌般的低沉轰鸣。
那是元气在经脉中疯狂冲刷的声音。
面板之上,那行数据正在进行着最后的跳动。
【聚元决三层(299/300)】
体内的丹田,此刻就像是一口烧开了的大锅,气态的元气翻滚沸腾,膨胀到了极致,每一次撞击丹田壁障,都带来一阵酸胀的刺痛。
“枯荣之后,便是新生。”
苏秦心中默念着胡教习那日所授的口诀,并未急躁,而是控制着那股狂暴的元气,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压缩。
“凝!”
随着心神的一声低喝,丹田内那膨胀到极限的气态元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压力,猛地向中心塌缩。
嗡——
一声只有苏秦自己能听到的清越颤鸣在脑海中炸响。
原本充斥丹田的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只有发丝粗细,却凝练到了极致的乳白色“水流”。
这并非真的水,而是高度液化的元气。
随着这一缕液态元气的诞生,仿佛引起了连锁反应,周围散乱的气态元气纷纷依附而来,凝结、液化、汇聚。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与力量感,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叮!】
【聚元决突破至第四层(1/400)】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昏暗的静室中仿佛闪过一道虚室生白的冷电。
他抬起手,五指轻轻虚握。
并未动用任何法术,仅仅是元气的自然外溢,周围的空气便发出一阵细微的扭曲,仿佛连这虚空都被他掌心的引力所牵动。
“这就是……聚元中期。”
苏秦感受着体内那虽然体积变小、但质量却呈几何倍数增长的元气,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如果说聚元三层是满满一缸水,那聚元四层便是这一缸水被压成了一杯水银。
虽然量看似少了,但若是爆发出来,其冲击力与持久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苏秦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手掌一翻,那枚散发着淡淡威压的琥珀色玉简出现在掌心。
聚元敕令。
这枚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宝物,此刻就在他手中,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苏秦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玉简表面那枚鲜红的官印,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如今我已踏入聚元四层,若是此刻使用这枚敕令,足以将我的修为直接推至聚元七层。”
“聚元七层,配合我现在的法术造诣,哪怕只是Lv1的《春风化雨》,靠着庞大的法力硬堆,也能将这责任田堆到‘甲’等的评级。”
甲等,对于九成九的学子来说,在责任田这关,已经是梦寐以求的高分,晋级二级院可以说有七成把握。
但苏秦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清醒。
“甲等还不够。”
“考核存在变数,考官存在喜恶。
只有‘甲上’,才是无视一切规则的通关文牒。”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现在用了,虽能得一时之快,却断了日后冲击更高境界的底蕴。”
“胡教习说得对。”
“聚元四层用,是七层;聚元六层用,便是九层圆满。”
“这中间差的不仅仅是两个小境界,而是整整一个大境界的积累时间。”
“我现在缺的不是修为,而是对《春风化雨》的领悟。”
“七成概率哪够?要的...就是十成!”
苏秦手腕一翻,果断将这枚足以让无数外舍弟子疯狂的敕令重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
推开石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却再难让苏秦感到燥热。
体表流转的那一层淡淡元气护罩,如同一件天然的空调衣,将暑气隔绝在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并未耽搁,径直向山脚下的责任田走去。
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远远地,苏秦便看到了那个立在田埂上的月白色身影。
徐子训并未像其他内舍弟子那样寻个阴凉处躲避,而是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烈日下。
手里摇着折扇,目光时不时扫过脚下那片略显干渴的土地,神色专注。
在他身旁,赵立和刘明两人正局促地站着,手里的锄头握得死紧,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徐子训,又慌乱地移开目光,那模样就像是两个犯了错被夫子抓包的小学生。
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转头。
“苏……苏秦!你回来了!”
赵立像是看到了救星,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连忙迎了上来,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徐子训那边飘,暗示意味十足。
徐子训也转过身,收起折扇,对着苏秦微微一笑,拱手道:
“苏兄,别来无恙。”
苏秦停下脚步,回了一礼,目光平静地看着徐子训,并未点破对方的来意:
“徐兄久等了。刚回去处理了一些私事。”
徐子训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秦:
“这田间地头,才是最见真章的地方。
我平日里待在听雨轩太久,今日站在这里,反倒觉得心静。”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徐兄雅兴,那便请徐兄替我这几块不成器的薄田,掌掌眼。”
苏秦笑了笑,并未多言,而是径直走到了田垄的最高处。
赵立和刘明见状,连忙退到一旁,给两人腾出空间,眼神中满是好奇与忐忑。
苏秦深吸一口气,丹田内那刚刚液化的元气瞬间被调动起来。
那种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是开闸放水般的顺畅。
他没有掐诀,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向天。
“起。”
一个字吐出,原本平静的天空瞬间风起云涌。
但这风,不是狂风,而是春风。
一股带着湿润、温暖气息的气流,凭空而生,在田野上空盘旋、交织。
“落。”
苏秦手掌下翻,五指微张,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淅沥沥——
雨,落了下来。
这一次的雨,不仅细密,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控制力。
它们并没有均匀地洒在每一寸土地上。
而是精准地避开了那些荒草和空地,只落在庄稼的根系周围,以及那些干裂最严重的缝隙里。
徐子训站在雨中,并未用元气护体。
任由那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月白长衫,打湿了他的发髻。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就像是一个久旱逢甘霖的旅人,贪婪地感受着这雨水中的每一丝变化。
“生机融入雨水,元气化作春风……这就是融……”
此时的他,完全就是一个求道若渴的学徒。
一旁的赵立和刘明看着这一幕,却有些发懵。
他们缩着脖子躲在树下,互相对视了一眼。
“赵立,这雨……好像还没上次大啊?”
刘明抹了一把脸,有些疑惑:
“怎么徐师兄跟看见了什么宝贝似的?”
赵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比刘明心细,感受到了那雨水落在身上的不同:
“你别瞎说。
虽然雨不大,但这身上……暖洋洋的。
而且你看苏秦的脸色,这次比上次轻松多了。
徐师兄那种人物能看入迷,这里面肯定有咱们不懂的门道。
咱们别出声,看着就是。”
苏秦站在高处,全神贯注地维持着法术。
随着液态元气的持续输出,他对这门法术的理解也在飞速加深。
面板之上,数据正在悄然跳动。
【春风化雨 lv1(3/10)→(4/10)】
一炷香后。
苏秦缓缓收手,云散风歇。
他并未感到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丹田内的液态元气仅仅消耗了三成左右。
“呼……”
苏秦轻吐一口气,从怀中摸出那枚黑色的“测土令”。
他先是走到自己的责任田边,插入土中。
嗡——
只有苏秦自己能看到的微光亮起,符文定格。
【丙上】。
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丙上……距离乙等只差一线。
若是日后我用了敕令,达到七层,全力施为之下,这块地便能稳入甲等。”
“但这还不够,我要的是绝对的稳妥,是甲上。”
他不动声色地拔出令牌,又转身走向了赵立和刘明的那两块地。
这两块地底子薄,杂草多,之前一直是丁下。
哪怕淋了上场的雨,也不过从丁下提升到了丙下。
苏秦将令牌插入。
赵立和刘明两人立刻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想看。
但那令牌上的符文乃是道院特制的古篆,光芒又微弱,两人看了半天,除了看到那令牌震了一下,什么也没看出来。
“苏……苏秦,这是干嘛?”
刘明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苏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拔出令牌,嘴角含笑地看向走过来的徐子训。
徐子训也不见外,他走到田边,弯下腰。
从赵立的田里捏起一撮湿润的泥土,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又用手指捻了捻。
“土气芬芳,生机内敛。
原本板结的土质已经变得松软,杂草的根系被压制,稻谷的根须却得到了最好的滋养。”
徐子训站起身,拍掉手中的泥土,看向赵立和刘明,眼神中带着几分感慨,笑着说道:
“恭喜二位师弟。”
“如今这几块责任田的品质,已经稳稳迈入‘丙中’的行列了。”
“丙中。”
徐子训的声音并不大,轻飘飘地落在田埂上。
赵立握着锄头的手顿住了,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去看那枚测土令,而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拍打袖口的苏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苏秦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上。
赵立忽然觉得,这个熟悉的背影,此刻竟有些陌生。
“丙……中?”
一旁的刘明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他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又看了看苏秦,最后目光才落在徐子训身上,带着几分茫然和不敢置信。
丙中?这可是内舍的标准!
是免除学费的门槛!
仅仅是一场看似绵软无力的雨?
赵立的心中猛地一跳,脑海中像是划过一道闪电,将之前的种种线索串联了起来。
徐师兄那不同寻常的“掌眼”,那近乎痴迷的神情,以及此刻这笃定的评判。
“原来……徐师兄是为了这个……”
赵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在听雨轩里讲“枯荣”大道的徐师兄,会顶着烈日跑到这荒僻的田埂上来。
不是闲逛。
他是为了请教这门法术!
为了这门能让一块烂地起死回生的法术!
“苏秦他……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刘明看着苏秦,心中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想要追赶的念头,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庆幸,有敬畏,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还在为及格线挣扎,而苏秦,已经拥有了连徐师兄都要请教的法术。
这种差距,不再是努努力就能跨越的,而是真正的鸿沟。
“呼……”
赵立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垮下来。
他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刘明,声音有些低沉,却很实在:
“别傻站着了。这丙中,是苏秦给咱们挣来的。”
刘明这才回过神,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他们这种寒门子弟,这不仅是一个评级,更是全家老小的生计。
苏秦转过身,看着两人的神情,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行了,别这么看着我。
地既然好了,这两天就别把自己逼太紧,回去好好睡一觉。
咱们是一个屋出来的,我既然有这本事,哪能看着自家兄弟掉队?
这雨,也就是顺手的事。”
顺手的事。
赵立听着这话,心头微热。
他知道,这世上没什么真正的“顺手”。
就像徐师兄讲的那样,每一滴包含元气的雨,都是心血。
苏秦没有高高在上地施舍,也没有刻意邀功,只是用这种最自然的方式,保全了他们的体面,也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份情分,重了。
赵立没有再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走上前,把两人的锄头并排靠好。
然后,他看着苏秦,眼神认真而诚恳:
“苏秦,谢了。”
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什么以命相报的豪言壮语。
只是这两个字,说得极重。
这是一种默契。
有时,太急着报恩,反而是一种不知恩的表现。
真正的情谊,是默默记在心中,是你需要了,我在。
苏秦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徐子训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平和地上前一步。
他对着苏秦微微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的求知欲:
“苏兄。”
“方才观苏兄施法,似有所悟,却又如隔云端。”
“子训在那‘融’字诀上困顿许久,不知苏兄可否借一步说话,为子训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极为自然,就像是两块璞玉在互相切磋琢磨,没有谁高谁低,只有对大道的共同追寻。
赵立和刘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握着锄头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谁也没有出声打扰这份难得的静谧。
苏秦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徐子训,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几日前,他在讲堂下听徐子训讲“枯荣”,那是受教。
今日,他在田埂上传徐子训以“春风”,这是回馈。
所谓薪火相传,并非单向的施舍,而是先行者与后来者之间,那份关于大道的互相印证与扶持。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圆满的事呢?
苏秦的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回了一礼,抬手指向那片更加僻静的远处,温声道:
“徐兄言重了,既然徐兄有疑,那咱们便去那边细说。”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