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於。
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些不断闪烁的空格,开始极其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被填入:从下往上。
第一个被确认的名字,是王虎。
空格里的光芒收拢、凝实,一个数字极其温和地浮现在石壁上。【王虎:刑等
.
一等。
刑有八等,一等最轻,如春风拂面。
王虎那双惊恐得几乎失焦的小眼晴猛地一题。
他不敢信,又不敢不信,死死地町着那个「一「字,像是怕多着一眼它就会变成「八「。苏奏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麽恭喜的话。
一等刑罚,意味着外面那些人把最没用的善意,丢给了最没威胁的人。
这不是慈悲。这是轻蔑。
紧接着,第二个名字亮起。【陈鱼羊:刑等——二。】
陈鱼羊咪着的眼晴微微动了动。二等。不算好,但也绝不算坏。他那张永远像没睡醒的脸上,着不出什麽明显的情绪波测,【顾池:刑等——三。】
顾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三等,中规中矩。他的脑子已经开始极其迅速地运转。
三等刑罚对应的机缘有多厚,值不值得拚一把?这笔帐,他在心里瞬里啪啦打得飞快。
【莫白:刑等—一三。】莫白面无表情
三等,跟顾池一样。
对一个从十万大山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新妖人而言,三等刑罚,约等於老家门口那条野狗冲他了牙。【丁洛灵:刑等——四。】
丁洛灵的眉头极其细微地鹭了一下。四等。
比她预想的要重半分,但尚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符阵一脉的弟子,最擅长的就是在既定规则里找缝隙,四等刑罚,她有信心熟过去
五个名字确认完毕。一、二、三、三、四。
从一等到四等,梯度平缓,几乎没有特别致命的恶意。
石室里的气氛,甚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松动。但所有人都知道。
剩下的三个数字,才是真正的杀招。
【锺奕:刑等一六。】六。
这个数字烙在石壁上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滋啦声,像是烧红的铁条按在了湿木头上。
锺奕的睡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
这位御兽一脉的魁首,铁塔般的身躯在无形锁链的束缚下微微绷紧,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像是一条条斯蚓在皮肤下蜗动
但他没有开口说任何话。六等刑罚。
刑有八等,一等如春风拂面,八等似剥皮抽骨。
六等是什麽概念?没有人知道。
因为规则没有细说
它只给了一头一尾,中间那六档的具体内容,全是留白。
而留白,往往比明示更可怕紧接着。
【蒙云:刑等—七。】七。
石室里的温度,在这个数字出现的瞬间,仿佛又降了几分。
蒙云着着自已名字後面那个「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晴里,终於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察的凝重,七等。
仅次於最高的八等。
这意味着外面那些人,把仅次於死签的恶意,精准地投给了他。但募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晴,调整着自已的呼吸频率,像是一个老练的赌徒在开牌前做最後的心理建设。最後一个空格。
【苏奏:刑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尚未填入的空格上。
一到七都已经分完了。剩下的数字,只有一个。八。
空格里的光芒极其缓慢地凝聚。
那个「八「字成型的过程,比之前任何一个数字都要慢。慢得像是刻字的人也在犹豫
但它最终还是落了下来。【苏奏:刑等——八。】八等。
极酷,似剥皮抽骨。
石室里没有人发出声音。
苏奏着着那个「八「字,面上的表情甚至比看到「第十名「的时候还要平静。
他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做了一个判断。「意料之中。「
养气五层,排名第十,还选了【不想】。"
「换了我站在外面,也会把死签笠扔给这个名字。「 这不是自潮。
这是一个在大周仙朝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对利益博奔最本能的理解。
你站得越高,你就越是靶子。「行了。「
蒙云开了眼晴。
他的声音极其平淡,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就写好的公文。「牌都翻完了。「"
「该摸的打,一顿都跑不掉。「"各凭本事,扛过去就是。" 下一息。
八道光柱同时升起。
八个人,被同时送入了各自的幻境。石室空了。
只剩下锺奕来之前那盏还没灭的磷火,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孤零零地跳着。
王虎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已站在一片极其空旷的雪原上。风不大,但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人把他的骨髓换成了冰碴子。
他下意识地想运转真元抵御寒气,但聚元九层那点可冷的真元储备,在这片空间里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就透了。斯
王虎缩了缩脖子,两排牙齿不受控制地嗑碰着,发出细碎的略咯声。但他没有慌。
因为石壁上写得清清楚楚。一等。
刑有八等,一等最轻,如春风拂面。
如果这就是一等的全部内容,只是冷,那他王虎就算冻成个冰棍,咬咬牙也能扛过去。
他是底层出身的泥腿子,小时候冬天连棉袄都没得穿,裹着稻草在灶台边上尊一整夜的事,他干过不止一回。这点冷,算什麽。
王虎极其用力地湛了遵拳头,感受着指尖还残存的那点知觉,心底甚至升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不合时宜的庆幸。一等。
八个人里,他拿到了最轻的。
聚元九层的泥腿子,在这群养气境的天骄里面,是最没用的那个。外面那些人大概也是这麽想的。
"一个聚元九层,给他最轻的就行了,反正这种货色,也翻不出什麽花样。" 王虎能想像得到那些人的嘴脸。
搁在以前,他会觉得整屈。但此刻他顾不上憋届
因为庆幸过後,一种比寒冷更刺骨的东西,极其缓慢地爬上了他的心头。
他是一等。苏索是八等。八等。
刑有八等,八等极酷,似剥皮抽骨。
王虎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胖脸上,残存的那丝庆幸一点一点地褪了个乾净。
他想起了刚才在石室里,苏奏看到那个「八「字时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就那麽平平静静地扫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张写着「阴天「的天气简报。但王虎太了解苏奏了。
从苏家村到一级院,从外舍的发霉床板到这座古仙遗蹟的最深处。
苏奏越平静的时候,说明事情越大。八等刑罚。
锺奕那种铁塔一样的体修,分到的是六等。蒙云那种深不见底的怪物,分到的是七等。
而苏奏,养气五层,没有任何肉身层面越阶的底牌,硬生生地扛了一个八等。「他会死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极其蛮横地钉进了王虎的脑子里。
雪原上的风忽然大了几分,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但王虎完全感觉不到了。
他满脑子都是同一件事。苏秦会死。
那个从苏家村出来、一路把他从泥坑里拽起来、教他站直了走路的人,现在被绑在某个不知名的幻境里,等着一顿比「剥皮抽骨「还要酷烈的刑罚。
而他王虎,站在这片只需要挨冻的雪地里,安安全全的,一根汗毛都不会少。「凭什麽?
王虎在心底极其低沉地问了自已一句。风没有回答他。
锺奕开眼的时候,面前的景象让他的睡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雪原。不是密林。
是一座极其空旷的、由灰白色巨石堆砌而成的斗兽场。
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散发着一种压制真元的沉闷气息。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暗红色的弯顶,像是一只倒扣的碗,将整片空间严严实实地封死了。而在斗兽场的正中央。
尊伏着一头体型极其庞大的妖兽。不是区兽。
锺奕是御兽一脉的首席,他用了不到半息的时间,就分辨出了二者之间那道天差地别的鸿沟。
凶兽靠本能,靠躯体,靠蛮力。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一块石头多不了多少。而妖兽不同。
妖兽开了灵智,通了法术,懂得算计,甚至能读懂对手的眼神和呼吸节奏。
眼前这头妖兽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流转着一种极其冰冷的法则光泽。它的眼晴是竖睡,金色的,带着一种属於高阶猎食者特有的、懒而残忍的审视。
锺奕的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那头妖兽周身的气息波动,在心底做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判断。
养气九层。巅峰!
几乎半只脚踏入铸身境门槛的妖兽。
比他高了整整五层。六等刑罚。
原来是这麽个「刑「法。
不是被动挨打,是让你跟一头远超你修为的妖兽正面搏杀。扛住了,就是过关
扛不住,就是「自行承担「。
锺奕那张粗扩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几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苦笑,也不是英雄赴死的悲壮。
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发自骨子里的兴奋。养气九层巅峰的妖兽。
会法术,有脑子,鳞甲坚固得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而他锺奕,养气四层,御兽师出身,肉身虽然强横,但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能发挥出来的优势不到三成。两成。
他在心底极其冷静地估算了一下自已的胜率最多两成。
剩下的八成,是死。但锺奕没有觉得害怕。
他甚至觉得血管里的血,在这一刻开始加速流消了。他是御兽师。
御兽师这辈子最大的荣耀,不是驯服了多少温顺的灵兽,而是在某一天,适到了一头你明知打不过、却依然想要跟它瓣一手腕的对手。
这种机会,在二级院那间安安稳稳的教室里,一子都遇不到。「养气九层巅峰
锺奕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脖颈,粗壮的骨节发出了一连串沉闷的哢哢声。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晴里,猎意翻涌。
「两成机会。「「够了。「
对面那头妖兽似乎感受到了他气息中的变化,金色的竖睡微微咪了咪,粗长的尾巴在地面上极其缓慢地扫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深达半尺的沟塑它在热身。
锺奕也在热身。
六等刑罚,是给他锺奕量身定做的死局。但死局这种东西,换个说法,也叫战场。
苏奏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闭上了眼。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太亮了。
一种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白光,充斥了整片空间。白光消退後,他重新睁眼。
面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将近半息的停滞。这是一间茶室。
极其雅致、极其精巧的茶室。
紫橙木的茶台上,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摆放得极其规矩。
壶嘴朝东,杯柄朝南,滤网的角度精确到了连惠春县衙里那位出了名的老都挑不出毛病。茶汤的热气从壶口裘裘升起,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极其优雅的弧线。
茶室里有一股极其淡雅的香气,像是某种他在大周仙朝从未闻到过的、极其名贵的沉香。而在茶台的对面。
坐着一个人。不。
一头妖兽。
已经幻化了人形的妖兽。
看上去是个中年男人的模样
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石青色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极其从容的书卷气。像是县学里某位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
像是衙门里某位见过了无数人间冷暖的老师。唯一不对的,是眼晴
那双眼晴的睡仁是琥珀色的。不是人类的颜色。
是那种在暗处会自已发光的、属於顶级掠食者的颜色。它正微笑着看着苏奏。
那种微笑极其温和,极其有礼,像是一个主人在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但苏奏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深处,极其清晰地看到了一种东西。食慾。
那种极其克制的、被文明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属於高阶妖兽的进食本能、
它在着他。像一盘菜。
苏奏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疯狂运转。
他极其迅速地将神识释放出去,试图探查这头妖兽的修为境界。
神识刚一触碰到那具人形的外壳,就像是撞上了一面钢铁铸就的城墙。被极其蛮横地弹了回来。
识海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
苏奏的睡孔边缘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收缩。他探不透,
养气境的神识,连对方的修为底细都摸不到。
这意味着双方之间的境界差距,至少跨越了一整个大境界。铸身境。
苏奏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吐出了这三个字。养气之上,便是铸身。
那是大周仙朝真正的分水岭。
养气境的修士再强,说到底也不过是在「积揽真元「的层面上打转。
而铸身境,是将法则之力融入肉身,以已身为炉,铸就不朽金身的开端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境界的高低。
是物种的不同。就像蚂蚁和人:
蚂蚁再多,再努力,再拚命,在人的指尖面前,也不过是一捏的事情。
对面那头幻化了人形的妖兽,端起茶壶,极其优雅地给苏奏面前的空杯了一杯茶。茶汤澄澈,映出了苏奏那张在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坐。它开口了。
声音极其温润,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特有的缓慢节奏。
"一灶香後才开始。不急。「 苏奏没有坐。
他端站在茶台前,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死死地町着对面那张含笑的脸,大脑在以一种近乎过载的速度运转着。八等刑罚。
对手是铸身境妖兽。
这不是刑罚。这是行刑。
就在苏奏脑中的推演即将陷入死局的瞬间。空气中那股淡雅的沉香忽然凝滞了。
茶室的四壁上,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的山水画卷,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剥落。露出了底下那层冰冷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石壁
石壁上,焦黑的字迹再次浮现。那是规则。
【一灶香後,刑罚开启。】【现公布特殊规则。】
苏奏町着那几个还在成型的焦黑字迹,呼吸极其微小地放缓了半拍。
对面那头幻化人形的铸身境妖兽也微微侧过了头,琥珀色的竖睡落在石壁上,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也生出了几分兴趣,字迹极其缓慢地从石壁深处渗出。
但这一次的文风,跟之前那些冰冷的规则截然不同。没有烙铁般的焦灼,没有血字的阴狠。
这些字像是被人用极其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地写在石壁上的,端庄古朴,透着一股属於上古修士的道韵。甚至带着几分慈悲。
【「尔等八人,共入此门。「】【「共选其拒,共承其果。「】
【「既是同行之人,便留同行之路。「】【「二人可结契同刑。「】
【「结契之後,双方刑等相合取中,各受其难。「】
【「譬如:三等与六等结契,二者各自独受五等之刑。「】【「过则各得原定之报,不因折中而减。「】
苏奏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极其迅速地拆解着这条规则。三加六,取中,得五。
两个人的刑等相加除二,向上取整。
然後两个人各自独立面对这个折中後的难度不是联手,是各自。
也就是说,结契之後,你面对的对手变了,但你身边没有帮手。
你还是一个人扛,只不过扛的重量轻了。而奖励不变。
六等机缘还是六等机缘,三等机缘还是三等机缘。
这几乎是一道白送的题。但苏奏继续往下看
石壁上最後一行,缀着几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字。
【「若一方愿独承二人之刑,则罪加一等,独受其苦,另一方免罪释放。「】苏奏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如果有人替他独承全部,对方要面对的就是八加一,九等。九等。
超出了这座刑阵的最大刻度。
他极其缓慢地把目光从石壁上收了回来。
对面那头铸身境妖兽放下茶杯,琥珀色的竖睡里映着他的影子,没有催促,一灶香的时间还很充裕。
苏奏端站在茶台前,在心底极其迅速地过完了所有排列组合。他是八等。
如果跟王虎的一等结契,取中是五等。两个人各自独立面对五等。
他苏奏面对五等,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但至少比八等强。可王虎呢?
聚元九层,独自面对五等刑罚。那不叫受刑,那叫杀人。
如果跟陈鱼羊的二等结契,取中还是五等。
陈鱼羊养气四层,灵厨一脉,正面战力偏弱。独自面对五等...区多吉少。
跟顾池或莫白的三等结契呢?取中是六等。六等。
六等是什麽概念,他现在不知道,但从刑阵的递增逻辑来推,六等绝不是四等的简单放大。结契的本质,是用别人的命来稀释自已的灾。
这笔帐算到最後,不管跟谁结契,对方都要从原本能活的轻刑,被强行拉到一个可能要命的高度。
而他自已的确会从八等降下来。但代价是把另一个人推进火坑。苏奏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然後做了一件极其出人意料的事。
他在茶台前坐了下来,端起那杯被妖兽好的茶,极其平静地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清回甘。还不错。
陈鱼羊的幻境里,没有茶室,没有雅致。
只有一片枯黄色的荒野,和一头毛色暗淡、体型中等的凶兽。
凶兽在三丈外,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町着他,口腔里发出极其低沉的鸣鸣声。
陈鱼羊咪着眼打量了大约三息。区兽。
不是妖兽。
没有灵智,不会法术,全靠本能和肉身硬扛。而且气息波动极其明显,养气四层。
跟他一模一样。二等刑罚,就这。
他甚至懒得换个站姿。
靠在一棵枯树上,双手拢在灰白长衫的袖子里,半咪着眼,像是午後在田上打吨
灵厨一脉的基础功底里有一门极其冷门的、用来处理灵材的分筋刀法,对付这种同阶凶兽,三刀以内能拆得乾乾净净。但他没有急着动手。
因为石壁上那条特殊规则,还在他脑子里转着图。"二人可结契同刑。刑等相合取中,各受其难。「
陈鱼羊那双着似永远没睡醒的眼晴,在这一刻完全清醒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是苏秦。
苏奏是八等。他是二等。
结契,取中,五等。
两个人各自独立面对五等
苏奏养气五层,独自扛五等,大概率能撑住。至少比面对八等那头铸身境的怪物强上百倍。但问题是他自己。
他陈鱼羊,养气四层,灵厨出身,正面搏杀从来不是他的强项。独自面对五等刑罚。
五等是什麽?他不知道。
他不像丁洛灵懂阵法推演,也不像蒙云手里有深不见底的底牌。他是个做饭的。
灵厨一脉最擅长的事情是把食材切得漂亮、火候掌握到分毫不差,而不是跟妖兽在荒野里互相追着砍。五等…
陈鱼羊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个数字。他现在面对的二等,是同修为的凶兽。那五等呢?
按照递增的逻辑,至少是养气七八层的妖兽。
有灵智的,会法术的,知道算计你弱点的他一个养气四层的灵厨,单独去扛这种东西死路一条。
但如果他不去结契呢?
苏奏就要一个人面对八等。
陈鱼羊想起了在一级院野塘边的那个下午。
苏奏路过,随手用了一门驭虫术,帮他引来了那条救人的鱼。随手。
没算过值不值。「那我呢?「
陈鱼羊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晴。
枯树的树皮在後背上,粗得像老家灶台边上被烟燻了二十年的土墙。他把所有的可能都了一追。
如果他跟苏奏结契,取中五等。苏奏独自面对五等,大概率能活。他陈鱼羊独自面对五等,大概率会死。
结果就是:苏奏活了,他死了。这笔帐划算吗?
用他一条命,换苏奏一条命。
从数字上看,一换一,不赚不赔。但从实际价值看
苏奏身上背着救名,背着免试官身的前十排名,背着苏家村那些乡亲,背着徐子训硬塞给他的大好前程。他陈鱼羊呢?一个灵厨,一口锅,一把菜刀。
这笔买卖,怎麽算都是赚的。可话又说回来。
如果他结契之後,五等的难度真是养气七八层的妖兽。
那他陈鱼羊过不了关,拿不到对应的机缘,等於白死一场。
而苏奏虽然从八等降到了五等,保住了一条命,但如果苏奏原本在八等里有万分之一的翻盘机会呢?他不了解苏套全部的底牌。
那个在青云养灵窟里万兽化倪的家伙,在绝境中翻盘的次数还少吗?「如果八等里藏着什麽只有苏奏的特殊体质才能触发的变数呢?」
「我这一结契,反倒把那条活路给堵死了?陈鱼羊的眉头极其缓慢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丈外的凶兽已经不耐烦了,低吼了一声,前爪在乾裂的地面上刨出了一道浅沟。陈鱼羊着都没看它一眼。
他在想一件比眼前这头区兽重要一万倍的事。帮还是不帮?
帮了,他大概率死,苏大概率活。
但万一五等把苏奏也弄死了呢?那就是两条命全搭进去。
不帮,苏奏一个人面对八等,几乎必死。但「几乎「和「一定「之间,是有缝隙的
陈鱼羊这辈子钓了无数次鱼,他太清楚「缝隙「这种东西了。鱼饵扔下去,水面纹丝不动的时候,你以为没有鱼。
但只要那根线还在水里,就永远有可能。「苏奏那根线,还在水里吗?
陈鱼羊睁开了眼。他还在想。
王虎的幻境里,雪原上的风已经小了许多。寒意还在,但远没有刚来时那麽刺骨了。
他的一等刑罚,说白了,就是在这片雪地里站上一灶香。冷是冷,但冷不死人。
尤其冷不死一个从底层冬天里熬过来的泥腿子。
他缩着脖子,把双手拢在腋下,脚趾在布鞋里不停地抠着地面,靠这点微不足道的活动来维持体温。
石壁上那条特殊规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道。第一遍没看懂
第二遍勉强看懂了。
第三道,他希望自已没看懂。他是一等,苏奏是八等。
如果他跟苏奏结契,取中是五等。两个人各自独立面对五等。
苏奏养气五层,独自面对五等,兴许能扛住。
可他呢?聚元九层。
聚元後面是通脉,通脉後面才是养气。
他跟那些养气境的天骄之间隔着两个完整的大境界。独自面对五等刑罚?
他连二等都未必扛得住。
结契这条路,对他来说,走不通。不是他不愿意走。
是他走上去就是送死。
不光自已死,还帮不了苏奏任何忙。
五等刑罚是各自独立面对的,他又不能替苏奏挡在前面,他只会变成一具冰冷的、毫无意义的户体。
那「独承「呢?他替苏奏扛全部。八加一,九等。九等。
连八等是什麽他都想像不出来。九等,那大概就是连渣都不剩。
王虎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数字。
一、五、八、九。怎麽排都是死路。怎麽算都帮不上忙。他什麽都做不了。
一等刑罚。春风拂面。最轻的那个。
轻得像是外面那些人在说:这个聚元九层的废物,不值得浪费一支重签。
他们说得对。他确实是废爱物。
废到连替苏奏挡一下都做不到。
雪原上的风忽然又大了些。冰子打在脸上,化成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消。
但那不全是冰子化的。有一些是热的。
王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一级院外舍,那间发霉的、连耗子都嫌弃的破屋子。他是聚元一层。
全班垫底,在整个外舍都排得上号的废物。
功法练不会,灵植认不全,考核次次被教习拎出来当反面教材。
同癌的刘明和赵立跟他半斤八两,三个泥腿子挤在一间连窗户都关不严的破屋里。
冬天冻得缩成一团,夏天热得翻来覆去,日子过得比野狗都不如。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混到毕不了业被退回老家种地,娶个村里没人要的寡妇,生几个同样没出息的总子,然後在某个冬天的夜里悄没声息地冻死在炕上。没有人在意。也不值得在意。
然後苏奏,这个原先和他们一样,浑浑墨的人,忽然爬出去了。让他们着到了...原来,努力,真的能成功!
苏奏毕业二级院了。他留下了一具草倪。名字叫苏丁。
做工算不上多精细,用的也是最普通的灵材
但那具草倪身上,灌注了苏奏亲手编排的一整套修行教案。
从最基础的聚元引气法门,到经脉疏通的跨决,再到适合底层学子的笨办法、土路子,事无巨细,孵开了操碎了,用最简单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教。苏奏把苏丁留在了他们宴室里。
没有什麽慷概激昂的交代,没有什麽「你们一定要努力「的鸡汤。苏奏只说了一句话。
「跟着它练。别偷懒。「
然後就走了。去了二级院,去了更高的地方。
王虎、刘明、赵立,三个人对着那具草倪面面相规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後王虎第一个伸出手,把苏丁从桌上摔了起来。他跟着苏丁练了。
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那种练,是拚了命的、连吃饭睡觉都在琢磨口决的那种练。苏丁不会骂人,不会催促,但它比任何教习都尽职。
你做错了动作,它会用极其耐心的方式纠正你,一追不行两道,两追不行十道。它不嫌你笨,不嫌你慢,不嫌你聚元二层的修为连最基础的引气都做不稳。
三个泥腿子,靠着一具草倪,生生从外舍的垃圾堆里翻了身。从聚元二层到三层、到五层、到七层。
王虎像一块被反覆锂打的生铁,在苏丁日复一日的教导下,一点一点地去掉杂质,一点一点地变硬、变韧。聚元九层。
湖字班大师兄。
这两个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头衔,现在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他王虎的脑袋上。
而那具叫苏丁的草倪,到现在还在他的储物袋里。包着三层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一根草都没掉。
他娘在家里供佛,供的是泥菩萨。他王虎在储物袋里供的,是苏丁。
因为苏丁就是他的菩萨。不,比菩萨还实在。
菩萨只管保佑,不管教你本事。
苏丁教了他本事,还教了他一个道理。
人这辈子,只要肯练,没有谁是天生的废物。
而这具草倪背後站着的那个人,那个把苏丁留在他枕头边上、说了句「跟着它练,别偷懒「就头也不回走了的人。现在被绑在某个不知名的幻境里,等着一顿连八等都打不住的刑罚。
而他王虎站在这片只需要挨冻的雪地里,安安全全的,一根汗毛都不会少。雪原上。
风灌进了领口。
泪水在那张胖乎乎的、满是汗渍和冻疮疤痕的脸上尚着,消得毫无顾忌。
他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苏奏要死了。
他知道自已帮不上任何忙。
他知道这个「一等「就是一道判决书,判的不是他的罪,判的是他的无能。
一等刑罚。春风拂面。
这四个字在此刻比八等的剥皮抽骨还要疼。
因为疼的不是身体。是心。
王虎死死地撼着袖口里那个硬邦邦的、包了三层布的草倪,撼得指节发白。
他站在白范范的雪地里,一声不肮地尚着眼泪。像一座被雪埋了半截的土丘。
。笨。没用。
但就是不肯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