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极其浓稠的、像是凝固了的雾气般的白色光幕。
苏秦第一个迈了进去。
身後,蔡云、丁洛灵、莫白、陈鱼羊紧随其後。
顾池伤得最重,由莫白半扶着,走在最後。
白色光幕没有任何阻滞感,像是穿过了一层温热的水汽。
然後,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比之前任何一座大殿都要恢宏的空间。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四壁由一种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石砌成。
没有夜明珠,没有磷火,整个空间的光,是从那些玉石内部自然透出来的,温润,乾净,不刺眼。
跟之前那些阴森压抑的考验场地截然不同。
这里,像是一座供奉着什麽的庙堂。
而在这座庙堂的正前方。
矗立着三扇门。
一扇金灿灿的大门,门身上錾刻着极其繁复的、流转着金色法则光泽的云纹,整扇门散发着一种近乎於神圣的、让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一扇银色的大门,比金门略小一圈,门身上的纹路同样精致,但那股威压收敛了许多,透着一种沉静的厚重。
一扇铜色的大门,是三扇门里最朴素的一扇。
门身上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但那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拙感,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金。银。铜。
三扇门一字排开,矗立在庙堂的最深处。
而在三扇门的前方,散布着六个极其诡异的存在。
那是六个虚幻的、黑色的、密闭的空间。
每一个都像是一团被强行压缩、又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半空中的浓墨。
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边缘极其模糊,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又像是随时都会将靠近它的人吞噬进去。
六个。
苏秦的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这六个黑色空间,又扫过自己这一行人。
苏秦、蔡云、丁洛灵、莫白、陈鱼羊、顾池。
六个人。
六个空间。
数量恰好对应。
「这空间……是根据人数出现的。」
丁洛灵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她是阵法一脉的首席,对这种「动态生成「的阵法结构有着天然的敏感。
「进来几个人,就有几个黑色密闭空间。它不是固定的,是临时根据我们的人数演化出来的。」
她的判断刚落。
整座庙堂的玉石壁上,文字浮现了。
这一次的字体,既不是星光凝聚的温和体,也不是烙铁烫刻的狰狞体,更不是血迹渗出的阴森体。
而是一种极其端庄、极其古朴的楷书。
跟之前在混沌秘境里出现过的、那段带着慈悲意味的「结契规则」,一脉相承。
是青玄道人本人的手书。
【「恭喜诸位。」】
【「穿过五兽,越过问刑,走到这里。」】
【「尔等,已有资格承吾衣钵。」】
苏秦的目光极其专注地盯着那些文字。
衣钵。
青玄道人的衣钵。
这座遗蹟真正的核心。
【「然。」】
字迹继续浮现。
【「吾之真传,毕生所学,只予一人。」】
【「金门之後,是吾道统正脉。得之者,承吾衣钵,为吾真正的传人。」】
金门。
苏秦的眸光微微一凝。
【「次要之传承,以及一些独特之造化,予二人。」】
【「银门、铜门之後,各有其报。」】
银门。铜门。
【「至於其余诸位。」】
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仿佛那位早已陨落的上古大修,在隔着无尽的岁月斟酌用词。
【「凡走到此处者,皆吾有缘之人。」】
【「那六处黑色之境,是吾为尔等各自准备的一份薄礼。」】
【「请入内。」】
【「在那里面,尔等将获取一件宝物。」】
【「以及……最後的考验。」】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庙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六个人的目光,在那三扇门和六个黑色空间之间来回扫视。
规则已经极其清晰了。
金门、银门、铜门,是三份等级递减的核心传承,分别给三个人。
而那六个黑色空间,是给在场每一个人的「薄礼」,但里面藏着「最後的考验」。
「分两步。」
蔡云最先理清了逻辑。
他那张因为七等刑罚而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第一步,每个人进自己的黑色空间,拿宝物,过最後的考验。」
「第二步,根据每个人在最後考验里的表现,决定金门、银门、铜门的归属。」
蔡云的目光落在那扇金灿灿的大门上。
「道统正脉。」
他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一个上古大修的道统正脉。
如果他没猜错,这座遗蹟的真实级别,早就不是什麽上等洞府了。
金门之後的东西,足以让整个惠春分院、甚至整个惠春县的格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蔡云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极其隐秘的凝重。
已经最後一步了。
他那个,决定自身命运的计划...
就在众人准备各自走向那六个黑色空间的时候。
丁洛灵忽然「咦「了一声。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视网膜底端的光幕上,那双秀眉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
「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明显的困惑。
「我的排名……「
苏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丁洛灵的脸上,写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茫然。
按照常理,他们走到这座庙堂,意味着青玄洞府的探索进度又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探索进度的提升会转化为战功,战功的增加会让排名上升。
这是这一路走来一直在重复的规律。
开箱,排名涨。过关,排名涨。
但这一次。
丁洛灵盯着自己的排名数字,那个数字非但没有上升。
反而。
降了。
「我刚进来的时候是一百五十多名。」
丁洛灵的声音极其困惑:
「现在……一百八十了?」
「我也降了。」
陈鱼羊那双半眯着的眼睛也瞟向了自己的光幕,懒洋洋地开口。
「刚才还在二百九十三,这会儿掉到三百五十了。」
苏秦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排名上。
第三名。
不。
数字在跳。
三。四。五。
六。
第六名。
苏秦的排名,从第三,掉到了第六。
此刻,所有人的排名,都在不同程度地下降。
这是怎麽回事?
「别慌。」
开口的是顾池。
这位研吏社的社长虽然伤得最重,靠在莫白的搀扶下连站都站不太稳,但他那颗精於算计的脑子,在这种涉及规则和数据的问题上,反应永远是最快的。
「排名下降,不是因为我们退步了。」
顾池的声音极其虚弱,但逻辑极其清晰。
「是因为……别人在涨。」
他极其艰难地喘了口气,靠在莫白的肩膀上,继续说道。
「你们想想,探索一座遗蹟的战功,是怎麽算的?」
「不是只算你拿了多少宝物,过了多少关。」
「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指标——遗蹟的完整探索度。」
顾池的目光扫过庙堂内的众人。
「一座遗蹟,从外围杀阵到核心传承,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山河社稷图的底层法则,会给'完整探索一座遗蹟'这个行为,单独计算一笔极其庞大的战功。」
「这笔战功,跟你拿了多少东西无关。」
「只跟你'探索的完整度'有关。」
顾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
「换句话说。
哪怕有些人在遗蹟里的收获远远不如我们,但只要他们抢在我们前面,完整地探索完了一座遗蹟……「
「他们的战功就会在那一瞬间暴涨。」
「而我们还卡在这最後一关没出去,完整探索度还没结算。」
「此消彼长,排名自然就降下来了。」
庙堂内,几个人都沉默了。
丁洛灵极其缓慢地消化着顾池的这套逻辑。
然後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想起了之前在中等通道里,自己对那些排名靠前的人的轻蔑判断。
她当时以为那些人都是在下等洞府里捡垃圾的蠢货,靠着竭泽而渔冲上来的虚火。
现在看来,是她想简单了。
那些人未必是蠢货。
他们或许只是选择了一条更「稳「的路。
放弃高风险高回报的核心传承,转而追求「完整探索「带来的稳定战功。
「这也是为什麽。」
顾池继续说道:
「很多人宁愿选下等遗蹟和中等遗蹟。」
「下等遗蹟危险小,探索得快。
一座下等遗蹟可能半个时辰就能从头到尾趟一遍,完整探索度直接拉满,战功一笔到帐。」
「而我们这种啃绝等……不,啃上等洞府的。」
顾池极其谨慎地改了口,他还不知道这座遗蹟的真实级别:
「风险大,耗时长,到现在都还没探索完。」
「收获是多。但完整探索度的结算,被拖到了最後。」
「所以在这个阶段,排名被那些跑得快的人反超,太正常了。」
苏秦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顾池的分析,跟他心底的判断完全吻合。
他自己从第三掉到第六,说明在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至少有三个人完整探索完了各自的遗蹟,战功暴涨,把他挤了下去。
「应该是有人率先通过上等遗蹟了。」
苏秦极其平静地开口。
「能把我从第三挤到第六的,绝不是下等或者中等遗蹟的完整探索度能做到的。」
「中等遗蹟的完整探索度,撑死了把人送进前五十。
想挤进前五,甚至前三,必须是上等遗蹟的完整探索结算。」
苏秦的判断极其冷静。
「换句话说,现在排在我前面的那几个人里,已经有人啃完了一整座上等洞府。」
这个判断让庙堂内的气氛微微一沉。
上等洞府。
那意味着对手的实力和底蕴,绝不在他们之下。
「不过。」
苏秦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
「这都不重要。」
他的目光扫过那六个黑色空间,又扫过那三扇门。
「我们也马上探索完了。」
「等我们过了这最後一关,走出这座遗蹟,完整探索度结算的那一刻……「
苏秦的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
「才是最终排名真正确定的时候。」
现在的排名,不管是涨是跌,都是虚的。
是还没收卷的草稿。
真正决定生死的,是最後那一锤定音的总分。
而他们手里攥着的,是一座绝等洞府的完整探索度。
这笔战功一旦结算……
苏秦没有再往下想。
有些底牌,不到最後一刻,不需要拿出来掂量。
「走吧。」
蔡云开口了。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六个黑色空间,最终落在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上。
「各进各的。」
「拿宝物,过考验。」
几个人极其默契地点了点头,各自迈步,走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黑色空间。
就在每个人即将踏入那团浓墨般的黑色之境的前一刻。
蔡云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那道极其平稳的、带着几分官腔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曾经接受过他「精血「的人的耳朵里。
「诸位。」
蔡云的声音极其平淡,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进去之後。」
「那个锦囊,可以打开了。」
这句话一出,丁洛灵、莫白、陈鱼羊、顾池、苏秦,五人的脚步,几乎同时顿了一下。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蔡云给精血的时候,附带了一个条件。
他给了每个人一个密封的锦囊。
并且约定,在某个特定的时机,打开锦囊。
锦囊里,写着蔡云要他们帮忙做的事。
帮他取一样东西。
至於是什麽东西,锦囊里会写清楚。
而现在。
蔡云说,可以打开了。
这意味着,蔡云要他们帮忙取的那样东西,就在这最後一关里。
就在那六个黑色空间之中,或者,在那三扇门之後。
丁洛灵的手极其缓慢地探入了储物袋,指尖触碰到了那个一直安安静静躺在角落里的锦囊。
莫白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
陈鱼羊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目光落在蔡云那个即将没入黑色空间的背影上。
只有顾池,靠在莫白的肩膀上,极其虚弱地笑了一下。
他大概是六个人里,最早猜到锦囊内容的人。
他是研吏社的社长,最擅长的就是揣摩这种上位者的算计。
蔡云在最後一关让他们打开锦囊。
时机选得极其精准。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被「精血之恩「和「一路同行「绑在了一起,退无可退。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即将面对各自的「最後考验「和那三扇决定命运的门。
在这个节骨眼上,蔡云抛出他真正的目的。
苏秦站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黑色空间前,那只拢在袖中的手,极其缓慢地探入了储物戒。
指尖触碰到了那个一直安安静静躺在角落里的锦囊。
入手温润,是上好的云锦料子。
他没有立刻打开。
苏秦的眸光在听到蔡云那句话的瞬间,极其隐秘地闪烁了一下,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飞速推演着。
蔡云要他们取的东西,在最後一关里。
而这最後一关的尽头,是青玄道人的道统正脉。
蔡云这个被朝廷天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实则是某位大修用六品灵材塑造的【节衍身】……
他费尽心机,把这麽多人绑上自己的战车,分精血,扛因果,许诺前十、甲等令牌、甚至允许身兼两党。
他到底想取的是什麽?
苏秦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既然拿了蔡云的精血,这份人情,就得还。
大周仙朝的规矩,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蔡云的精血让他在外围省了大力气,这笔帐,他认。
至於锦囊里写的是什麽,是不是会跟他自己的盘算起冲突……
那是打开锦囊之後才需要权衡的事。
苏秦极其平稳地将那个还没打开的锦囊重新攥在了手心。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团浓墨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空间。
里面有宝物。
有最後的考验。
还有一个蔡云藏在锦囊里的、悬而未决的请托。
不管蔡云在谋划什麽,不管那三扇门最终花落谁家。
他得先迈进去。
苏秦极其平稳地迈出了脚步,青色道袍的下摆在那片莹白的玉石光晕中轻轻一荡。
黑暗将他吞没的前一刻,他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念了一句。
「子训兄。王虎。」
「再陪我,走最後一程。」
黑暗,彻底合拢。
......
苏秦睁开眼的时候,黑暗已经退去了。
面前,是一间茶室。
不大,极其雅致。
紫檀木的茶台,青花瓷的茶具,壶嘴朝东,杯柄朝南,跟他在八等刑罚里见过的那间一模一样。
苏秦的眸光极其微小地凝了一下。
但他极其迅速地分辨出了不同。
刑罚里的那间茶室,对面坐着一头幻化人形的铸身境妖兽,茶汤里透着杀意。
而这间茶室,对面空无一人。
茶台是冷的,茶具是空的,整个空间安静得像是一汪沉了底的古井。
茶室的正前方,没有门。
只有一处极其简朴的、由灰白色石材砌成的方台。
方台的正中央,刻着一个极其清晰的手印。
五指张开,掌心微凹,像是一只摊开了的、等待着什麽的手。
苏秦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先用神识极其仔细地扫过了茶室的每一寸空间,确认没有暗藏的杀机和阵法陷阱,才将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手印上。
几乎是在他的目光触及手印的同一瞬间。
茶室四壁那层莹白的玉石光晕中,文字浮现了。
依旧是青玄道人那极其端庄古朴的楷书。
【「此处,是吾予尔等的薄礼。」】
【「将手按於印上,心念所求。」】
【「凡尔等所需,此印皆可应之。」】
苏秦的眸光极其专注。
心念所求,此印皆可应之。
这意味着,他可以许愿。
他想要什麽,这个手印就能给他什麽。
但文字还没有结束。
【「然。」】
【「此为薄礼,非泼天之造化。」】
【「尔等所求,此印只应其一二分。」】
苏秦在心底极其迅速地解读了这句话。
许愿可以,但能满足的程度有限。
它只能在「薄礼」的范畴内回应你的需求。
你想要一座金山,它最多给你一块金砖。
你想要一门绝世神通,它最多给你一片残页。
这是给「有缘人「的添头,不是真正的核心传承。
苏秦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合理。
核心传承在那三扇门後面。
这六个黑色空间里的「薄礼」,本来就只是青玄道人给所有走到这一步的人的一点心意。
但接下来浮现的文字,让苏秦的瞳孔极其微小地收缩了一下。
【「另有一律。」】
【「尔之所求,不现於尔之空间。」】
【「而现於他人之境。」】
苏秦的呼吸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顿。
他许的愿,满足他需求的东西,不会出现在他自己这里。
而是会出现在别人的空间里。
【「他人之所求,亦现於尔之境。」】
【「尔可择其一二,赠予应得之人。」】
【「亦可……自留。」】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极其迅速地拆解着这条规则背後那个极其精妙、又极其阴险的逻辑。
你许的愿,东西出现在别人那里。
别人许的愿,东西出现在你这里。
你可以选择把出现在你这里的东西,赠送给那个真正需要它的人。
也可以选择……自己留下。
这是一道极其纯粹的人心试炼。
它把每个人最需要的东西,放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然後冷冰冰地问你一句:别人最需要的东西在你手上,你给不给?
给,你成全了别人,但你自己什麽都没得到。
不给,你白白得了一件东西,但那东西未必适合你,而那个真正需要它的人,则一无所获。
苏秦的眼神极其冷静。
这条规则跟混沌秘境里那道「二留其一「的单选题,是同一套底层逻辑。
青玄道人这位上古大修,从头到尾,考的就没有变过。
考的是人心。
考的是你在利益面前,守不守得住那条线。
【「一境之内,至多现两份薄礼。」】
文字继续浮现。
苏秦极其迅速地记下了这条限制。
一个空间里,最多出现两份薄礼。
也就是说,就算有很多人许的愿都「指向「了他这个空间,最终也只会出现两份。
若他自身这一份不送出的话,那便只有一份能送至此处。
【「领讫薄礼。」】
【「最後之考验,将启。」】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苏秦端站在茶室中央,没有立刻走向那个手印。
他在心底极其缜密地推演着这整套规则的每一个环节。
许愿。
东西出现在别人那里。
别人的东西出现在他这里。
赠送,或者自留。
最多两份。
领完薄礼,开始最後的考验。
这套规则环环相扣,每一个环节都藏着算计。
但在推演这套规则之前,苏秦的手,先探入了储物戒。
他取出了那个一直攥在手心、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锦囊。
蔡云的锦囊。
进入这座遗蹟外围时,蔡云分给每个接受了精血的人的那个密封锦囊。
约定在「特定时机「打开。
而蔡云在踏入黑色空间前的最後一句话,就是「那个锦囊,可以打开了」。
时机,到了。
苏秦的手指极其平稳地捏开了锦囊上的封口。
一张极其轻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云锦纸笺,滑落到了他的掌心。
苏秦展开。
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句话。
字迹极其工整,是蔡云那种一笔一划都透着算计的笔锋。
【「若出现'斩尘三生花'六品灵材,请赠送给我。」】
苏秦的瞳孔,极其缓慢地深邃了下去。
斩尘三生花。
六品灵材。
蔡云要他帮忙取的,就是这个。
苏秦没有立刻去想这味灵材的用途。
他的思绪,停在了一个更让他在意的地方。
蔡云是怎麽知道的?
这条「薄礼互现「的规则,是他踏入这间茶室之後,那个手印才显现出来的。
在进入黑色空间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里面是什麽样的考验,更不可能知道会出现「许愿赠礼「这种机制。
但蔡云的锦囊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若出现斩尘三生花……请赠送给我」。
这说明蔡云在写下这张纸笺的时候,就已经预判到了。
预判到这最後一关里,会出现一个「可以把东西赠送给别人「的环节。
甚至预判到了,有可能会出现「斩尘三生花「这味特定的六品灵材。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个细节。
这就是蔡云的底蕴吗?
那个被朝廷天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实则是三级院内之真『蔡云』用六品灵材塑造的【节衍身】。
他到底掌握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这座青玄道人的遗蹟,从一开始,就是蔡云力主探索的。
当所有人都对这座「上等洞府「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的时候,蔡云就极其笃定地拍板,要带着薪火社的全部核心,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
那个时候,苏秦以为蔡云只是单纯地想要赌一把高风险高回报。
但现在看来。
蔡云对这座遗蹟的了解,远远超出了他表现出来的程度。
「他掌握了独家的信息。」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做出了第一个判断。
这种级别的信息,一座遗蹟内部的考验机制、可能出现的特定灵材,绝不是靠「推测「能得出来的。
要麽,蔡云背後的那位大修,曾经接触过这座遗蹟的相关记载。
要麽,薪火学党在三级院的层面,掌握着某种关於上古遗蹟的核心档案。
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蔡云的根基,比苏秦之前估计的还要深。
苏秦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笺上。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他忽略的细节。
「斩尘三生花「这五个字。
它的墨色,跟纸笺上其他字迹,略有不同。
更准确地说。
这五个字所在的位置,纸面有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太平整的质感。
像是……
原本写在这里的字,被人用某种手段抹去了。
然後又重新填上了「斩尘三生花「这五个字。
苏秦的指腹极其轻微地拂过那五个字所在的纸面。
确实有涂抹後重新书写的痕迹。
极其隐蔽,处理得极其乾净。
如果不是他有三倍悟性的加持,加上方才那场关於蔡云底蕴的推演让他保持着极致的警觉,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原本写的是什麽?
为什麽要抹掉重写?
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还是……针对不同的人,准备了不同的锦囊?
苏秦的眸光极其深邃。
但他极其克制地,没有让自己的思绪在这个细节上过度发散。
有些东西,线索不足的时候,强行去猜,只会自乱阵脚。
他把这个「涂改痕迹「的细节,极其郑重地记在了心底最深处,然後将它暂时搁置。
留着。
等将来有了更多的信息,再回头来看。
现在,他需要处理的是眼前更紧迫的问题。
苏秦将那张纸笺重新折好,收回了储物戒。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等待着他的手印上。
薄礼。
他该许什麽愿?
苏秦端站在茶室中央,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思绪在极其迅速地流转。
按照规则,他许的愿,东西会出现在别人那里。
别人许的愿,东西会出现在他这里。
那麽,他自己许愿的时候,到底该求什麽?
苏秦在心底极其缜密地列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第一个方向——求一份「普惠」的东西。
比如一瓶高品阶的疗伤灵药,一块通用的灵材,一件不挑属性的防御法器。
这种东西的好处是,不管它出现在谁的空间里,谁都用得上。
顾池现在伤得那麽重,一瓶好的疗伤药对他就是救命的。
莫白的刀崩了口,一块灵材就能修。这种「普惠」的薄礼,无论落到谁手上,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但苏秦极其迅速地否决了这个方向。
因为这个方向,把「薄礼」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苏秦不相信,青玄道人这位连人心都算计到了骨子里的上古大修,会在最後一关之前,单纯地给大家发一份「谁都能用「的福利。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从五兽同心图的难度重构,到混沌秘境的二留其一,再到问刑台的後来者定夺。
青玄道人设下的每一道考验,都环环相扣,没有一个环节是孤立的、单纯的「送温暖」。
所以这个「薄礼」,大概率,不是终点。
而是下一关「最後的考验「的伏笔。
苏秦的眼神极其锐利。
「薄礼,一定跟後面的考验有关。」
他在心底做出了极其笃定的判断。
「青玄道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让我们许愿。
他让我们在最後的考验之前许愿、赠礼,一定是因为,这份薄礼,会成为最後考验里的某种关键。」
「或许是一件能在考验中救命的器物。」
「或许是一种能破解考验机关的钥匙。」
「也或许……是某种会反过来成为考验一部分的'陷阱'。」
苏秦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绝不能把这份薄礼当成「随便求点什麽都行「的福利来对待。
於是,第二个方向,在他心底逐渐清晰了起来。
他要「猜题」。
他要去推测,那道「最後的考验」,到底会考什麽。
然後,他要许一个愿,求一件东西。
这件东西,既要能在他猜测的那道考验中派上用场,又要「一看就极其适合他苏秦」,适合到任何一个拿到这件东西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把它赠送给他。
这是一道极其复杂的、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的难题。
第一,押对後面的考题。
第二,求一件让别人「非送给他不可」的东西。
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押错了题,求来的东西在考验里用不上,白费一次机会。
求的东西不够「专属」,别人完全可以选择自留,那他同样什麽都得不到。
苏秦端站在茶室中央,眉头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
这道题的难度,远远超出了「许个愿」那麽简单。
它需要他在信息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去预判一个完全未知的考验。
常规的推演,恐怕不够。
苏秦的手,极其缓慢地探入了储物戒的最深处。
指尖触碰到了那张薄得像是用凝固月光裁成的符纸。
顿悟符。
六品灵符。
那个能让他进入「与天地同频」状态、让他的悟性、判断力、灵感都被拔到一个远超常规高度的、大概率只有一次使用机会的至宝。
苏秦在心底极其缜密地权衡着。
这张符,他原本是想留到更关键的时刻再用的。
比如冲击铸身境的时候,比如某个真正生死攸关的节点。
现在用在「猜一道考题」上,是不是太奢侈了?
但苏秦极其迅速地推翻了这个顾虑。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道「最後的考验」,就是真正生死攸关的节点。
走到这一步的代价,已经太大了。
锺奕死了。
王虎死了。
顾池重伤。
蔡云半残。
他们用命、用前程、用鲜血,才换来了站在这三扇门前的资格。
如果在最後一关,因为一个「押错题「的失误而功亏一篑,那前面所有的牺牲,都将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王虎拿命换来的那个九等宝箱,他还没来得及让它发挥出全部的价值。
子训兄硬塞给他的那条路,他还没走到尽头。
苏秦不能在这里出错。
一点错都不能出。
「值。」
苏秦在心底极其乾脆地做出了决断。
这种时候不用,留着过年吗?
他将那张顿悟符极其郑重地取了出来,捏在了指尖。
符纸入手,那股极其温和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溪水般的暖流,从指尖蔓延到了他的识海。
苏秦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催动符籙,而是先在心底极其清晰地、极其具体地,构建出了他需要「顿悟「的那个问题。
不是泛泛而问。
是极其精准的设问。
「青玄道人设下的最後一道考验,最有可能考什麽?「
「在这道考验里,最能发挥作用的,是一件什麽样的东西?「
「这件东西,怎样才能让任何拿到它的人,都心甘情愿地把它赠送给我苏秦?「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苏秦将这三个问题,极其清晰地烙印在了识海的最中央。
然後。
他极其缓慢地,催动了那张顿悟符。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天地最深处的鸣响,在苏秦的识海里炸开。
那张薄如月光的符纸,在他的指尖无火自燃,化作了一道极其温润的金色流光,没入了他的眉心。
刹那间。
苏秦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奇妙的、前所未有的状态。
万物通透。
茶室四壁的玉石纹理,那个手印的每一道刻痕,空气中每一丝灵气的流动,甚至包括这整座遗蹟从外围到核心的所有考验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逻辑链条……
在这一刻,全部以一种极其清晰、极其有序的方式,在他的脑海中铺陈开来。
他脑子里那三个问题,像是被投入了一片澄澈的湖水。
涟漪扩散。
答案,正在水底,极其缓慢地、却又极其坚定地,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