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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心结难解与宿怨冰释

    柳玉真遭此一劫,身上的擦伤没几天便痊愈了,可井中那惊魂一刻的恐惧,却在她心里烙下了阴影,这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消弭。在大多家庭里,大人总会对年长或年幼的孩子多些偏爱,这一点在和书珍与申春丫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柳玉真虽已有了弟弟妹妹,可她在家中的地位丝毫未受影响。或许是柳玉真脸上的胎记,让申春丫心中多了几分怜惜与愧疚,即便三个孩子都是心头肉,她还是对柳玉真更为偏爱。当年神婆和春梦曾为申春丫算过命,说她会有三个儿子,却没提过会有几个闺女。申春丫和柳民安商量过后,决定暂缓生孩子的计划——家里八口人,能挣工分的只有四个,申春丫除了在生产队忙活,还要照顾年幼的小女儿,日子实在过得太紧巴了。

    过了许久,柳民生依旧对柳玉真落井的事心有余悸。尽管哥嫂从未埋怨过他,他却始终无法原谅自己。不管怎么说,柳玉真当时是跟着他的,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绝对脱不了干系。更何况,和书珍没少揪着这事训斥他。柳民生心里委屈,他总不能时时刻刻把侄女拴在身边。可他也明白,娘心里何尝不清楚这个道理?她那般训斥,不过是出于对孙女的疼惜与偏爱罢了。最让柳民生感到欣慰的,是哥嫂的态度——他们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抱怨和牢骚。可恰恰是这份体谅,让柳民生的愧疚越发深重,无形中便将更多的关爱倾注在了侄女身上。

    那段时间,柳民生的脸上总笼罩着一层阴郁。柳玉真似是猜出了叔叔闷闷不乐的缘由,便愈发乖巧懂事,时不时还会俏皮地说些话逗他开心。柳民生自然懂得侄女的心意,可每当他看到柳玉真脸上那块胎记,心头便像被针扎般疼。随着年龄增长,那块胎记非但没有变淡,反而愈发明显突兀。柳民生暗自叹息:多么好的孩子啊,造物主未免太过残酷,竟要这般残忍地毁掉一个女孩的美好。他生怕自己的反常神情会刺激到侄女,便伸手怜爱地摩挲着她的脸和头发,柔声说道:“真真,你是个好姑娘,叔叔特别爱你。”

    柳玉真算不上天赋异禀、冰雪聪明的孩子,却胜在乖巧温顺、认真听话。她的学习成绩从没挤进过班里前三名,始终在十来名徘徊,稳定得很。换句话说,柳玉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却也是个格外懂事的好孩子。或许她的容貌算不上出众,可只要和她相处过,便会发现她身上的诸多优点——纯真、善良、有爱心,还懂礼貌。如果说漂亮可爱的女孩是一朵鲜艳夺目的花,那柳玉真便是一本值得反复品读的书。

    柳玉真读四年级时,学校要求学生上晚自习。柳小全特意为孙女做了一盏精巧的煤油灯,柳玉真视若珍宝,每天晚上上学都小心翼翼地提着来回。柳民生曾善意地劝她:“真真,你把灯放在叔叔的办公室吧,叔叔保证丢不了。”柳玉真却摇摇头,认真地说:“叔,我不是怕丢,我天天提着它来回,爷爷见了肯定高兴。我就是想让爷爷开心。”柳民生闻言恍然大悟,心中对这个侄女的疼爱又多了几分。柳园村来上学的孩子不少,柳玉真班里就有几个,他们都想跟柳玉真结伴上学放学,可柳玉真却只愿意跟着叔叔来回——在她心里,叔叔就是她最可靠的守护神。

    上五年级那年,柳玉真发现柳民生接连几天都愁眉紧锁、郁郁寡欢。她便俏皮地凑上去问:“叔,你最近咋总不开心啊?”柳民生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大人们的事,说了你也不懂。”柳民生极少用这种语气跟柳玉真说话,柳玉真却没生气,反而振振有词地反驳:“叔,正因为我不懂,才是最合适的倾诉对象啊!再说了,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知道了说不定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这话倒是说到了柳民生的心坎里。他没指望一个孩子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可他实在太需要找个人倾诉了,再憋下去,他怕是要郁闷得发疯。想到这儿,柳民生便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地把心事说了出来。原来,柳民生教的是三年级,他喜欢上了班里一个学生的大姐——赵英梅。有一回,那学生在课堂上调皮捣蛋,柳民生气得不行,非要让他回家喊家长。那学生鬼点子多,知道爹娘要是知道了,准会狠狠收拾他,便找借口说爹娘太忙,只能把大姐喊到学校。赵英梅那年十九岁,是生产队的宣传员,不仅活泼开朗、能说会唱,还生得明眸皓齿、模样俊俏,尤其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格外惹人喜欢。

    两人一番交谈,竟是一见倾心,后来还偷偷约会过好几次。前段时间,柳民生让赵英梅跟她爹娘坦白他俩的关系,若是得到应允,他便托媒人上门提亲。刚开始,赵英梅的爹娘听说女儿有了意中人,还挺高兴,可一打听男方名叫柳民生,顿时火冒三丈,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柳玉真听得愣住了,连忙追问:“叔,难道你做了啥对不起他们家的事?”柳民生苦笑着摇摇头:“真真,你还不了解恁叔?我老实本分,平日里谨言慎行,怎么会平白无故得罪人呢?”

    柳玉真满脸困惑:“这就奇怪了!叔,到底是咋回事啊?是不是他们对你有啥误会?”柳民生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像是藏着什么难言之隐。柳玉真看在眼里,追着问道:“叔,到底啥事啊?我相信你肯定不会做错事,就算有啥不对,也一定是误会!你好好跟人家解释解释,我相信他们肯定会谅解你的!”听到这话,柳民生忍不住脱口而出:“真真,这不是我的事,我解决不了啊!”

    柳玉真其实有个小名叫来来,可大家都觉得这名字别扭,更喜欢亲昵地喊她真真,柳民生便是如此,从没喊过她来来。起初,申春丫还喊过一阵子来来,后来也觉得不顺口,便跟着大家一起喊真真了。这时,柳玉真有些不满意地嘟囔:“叔,你不试试,咋知道解决不了呢?”柳民生顿时沉默了,脸上满是难言之隐。柳玉真不依不饶:“叔,你可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人啊!为啥不肯把话说完?”柳民生狠狠抓着头发,满脸痛苦地低吼:“你别问了!叔叔想通了,跟她断了,也就断了!”

    柳玉真急了,大声道:“叔,你这是逃避!是遇到困难就退缩!”柳民生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恁爷曾经割掉她爷爷的耳朵!人家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你说恁叔能有什么办法?我能指责恁爷吗?能和这个家断绝关系吗?不能!决不能!”话音刚落,他便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柳玉真瞬间愣住了,整个人都傻了。

    过了许久,柳玉真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叔,你去问问俺爷,到底是咋回事呗?”柳民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父亲解放前曾当过一段时间的绑匪,这么多年来,爹娘对此事绝口不提,刻意瞒着他们兄妹几个。柳民生能理解这份苦衷——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会给子孙后代蒙羞。他猜想,割人耳朵的事,肯定是爹当绑匪时干的。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又何必旧事重提?无非是掀开父亲盖在脸上多年的遮羞布,弄得彼此都尴尬。更何况,真真都这么大了,他怎能让她知道,自己心中可敬可爱的爷爷,竟有过当土匪的经历?

    柳民生刻意隐瞒了这段历史,不想破坏柳玉真心目中的美好。临了,他不忘再三叮嘱:“真真,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决不能再告诉别人,尤其是你爷爷奶奶!”柳玉真郑重地点点头:“叔,你放心吧,我绝不会出卖你的!”柳民生满意地笑了笑,可笑容转瞬即逝,脸上又布满了阴郁。对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女而言,爱情是何等的炽热与憧憬,可因为上一辈的宿怨,他们却不得不咫尺天涯。想到这儿,柳民生只觉得五内俱焚,满心都是黯然神伤。

    自打有了弟弟妹妹,柳玉真便搬到爷爷奶奶屋里睡了。一天晚上,和书珍正跟柳小全念叨柳民生的婚姻大事,柳玉真突然想起了叔叔说的那件事。她没有直接向爷爷奶奶挑明,而是等到单独和和书珍在一起时,才试探着问:“奶奶,俺爷以前是不是特别厉害?”和书珍看着孙女,脸上露出几分自豪:“那是自然!恁爷和恁大爷以前都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要不是恁爷当年受了伤,他肯定会跟恁大爷一样去参加解放军!”柳玉真天真地追问:“那俺爷也会像俺大爷那样,当上公社书记吗?”和书珍笑着点头:“能!最起码也是个公社书记!”

    说到这儿,和书珍有些惊讶地反问:“你这孩子,咋突然想起问这事了?”柳玉真眨了眨眼,继续问道:“俺爷是不是割过别人的耳朵?”和书珍愣了愣,如实说道:“这事奶奶还真不知道,看来得问你爷爷才行。不过就算你爷爷真割过,那割的也肯定是坏人的耳朵!对了真真,你今天咋突然提起这事了?”柳玉真这才小声说道:“奶奶,难道你没发现俺叔叔最近心情不好吗?”和书珍恍然大悟,笑着说:“奶奶天天忙里忙外的,还真没注意。你跟奶奶说说,你叔叔为啥心情不好?”

    孩子终究是孩子,柳玉真没忍住,便把柳民生和赵英梅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和书珍。和书珍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事后,她找到柳小全,一脸严肃地问:“掌柜的,我问你,你以前是不是割过赵庄人的耳朵?”柳小全愣了愣,沉吟道:“时间太久远了,我记不清了,应该不是我吧?”和书珍急道:“不可能!人家说得明明白白,就是柳园的柳小全!你好好想想,这可是关乎民生一辈子的婚姻大事!”柳小全听到这话,顿时陷入了沉思。

    柳小全的脑子飞速运转,嘴里不停念叨着:“赵庄……割耳朵……”突然,他一拍大腿,高声道:“绝对是赵老臭那个兔孙!他的耳朵不是我割的,是你大哥割的!当时按照我的意思,非弄死他不可!咱哥和三儿却说,大家都是逃荒的,不容易,死活让我放了他。不过可以卸他身上个零件略作惩戒。对,就是这样!咱哥一刀把他的耳朵给削下来了!没想到这兔孙居然把账记到我头上了!”

    和书珍见柳小全情绪激动,连忙问道:“到底是多大的仇怨啊,非要弄死人家?”柳小全叹了口气,缓缓道:“书珍,说实话,这事真不怪我们,是那兔孙太不地道!我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一九四二年底的事了,我、咱哥,还有三儿,跟着咱爹一起逃荒。那天晚上,我们背着咱爹出去找吃的,没想到撞见赵老臭耍无赖,抢长河县三个孤儿寡母的干粮。你说大家逃荒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找口吃的,有条活路吗?那时候,干粮比黄金还金贵,每个人都勒紧裤腰带,盼着能熬过这难关。”

    说到这儿,柳小全顿了顿,接着道:“长河那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瘦得跟麻杆似的,俩孩子更是面黄肌瘦,像两只小瘦猴。你知道赵老臭干了啥?他居然去抢她们娘仨仅存的一点干粮!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刚把孩子踹飞,正摁着那个女人打呢!我们虽然也缺吃的,但好歹还有点良心!那点干粮是她们娘仨的唯一活路,我们岂能袖手旁观?当时我非要弄死他,赵老臭吓得跪地求饶,说他一家人都快饿死了,急需吃的填饱肚子。我当时就骂他,你不能为了自己活着,就丧尽天良啊!你把人家的干粮抢走了,她们娘仨靠什么活?最后咱哥觉得,都是一个地方的人,没必要把事做绝,就割了他的耳朵。没想到这兔孙,居然把我当成咱哥了!”说完,柳小全转头看向和书珍,“你咋突然提起这事了?”

    和书珍叹了口气,把柳民生和赵英梅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柳小全低声嘀咕:“看来这兔孙,还挺记仇的。书珍,你觉得民生是真喜欢那个姑娘?”和书珍点点头:“这是真真亲口对我说的,说是民生的心里话。他现在为了这事,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快熬垮了!”柳小全沉声道:“他们要是真的情投意合,我们总不能让上一辈的恩怨,耽误了下一代的幸福。”和书珍愁道:“那咱们能有啥办法?”柳小全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赵老臭还活着,我就有办法!”

    果然,一个月后,柳民生和赵英梅便定下了亲事。原来,柳小全打听到赵老臭还在世,便托柳大龙出面去找他,当面把当年的事掰扯清楚,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痛陈利害。赵老臭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儿孙满堂,他既担心当年的丑事闹大,给儿孙蒙羞,又觉得柳民生是个教书先生,人品端正,配自家孙女不算亏。权衡再三,他便不再横加阻拦,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为此,和书珍还忍不住夸了赵老臭几句,说他通情达理,不是那种茅坑石头又臭又硬的顽固派。柳小全却只是叹了口气,感慨道:“那个年月,是人是鬼,谁又能分得清呢?”

    柳民生定亲之后,非但没有埋怨柳玉真“告密”,反而越发疼爱这个机灵的侄女。乌飞兔走,光阴似箭,转眼柳玉真就十二岁了,到了升初中的年纪。当时,整个公社只有一所初中,就坐落在公社南地的顾庄村口。我们的柳玉真,即将踏入全新的校园,她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和事,有着怎样的经历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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