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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刻板大哥

    镇国公府的书房,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林臻一只脚刚踏进门,迎面就飞来一道黑影——是他爹惯用的那方端砚,沉甸甸的,带着风声。

    他下意识侧身躲过,砚台砸在门框上,“咚”一声闷响,墨汁四溅,在紫檀木上晕开一团乌黑。

    镇国公林战站在书案后,须发皆张,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老将军年过半百,身材依旧魁梧如山,此刻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喷出火来。

    林臻瞥了眼地上的砚台,心里快速盘算——这要是砸中了,起码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他爹今天火气不小。

    “爹,您听我解释...”他试图开口。

    “解释?解释你搞大了清白女子的肚子?解释你大半年不见踪影?还是解释你要带着镇国公府百余人口去死?”

    林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乱颤。

    林臻心里“咯噔”一声。

    他确实大半年不见踪影,他也没想到仅仅是几包便宜的五石散竟然就让他敲开了高句丽的门。

    他们一声声封他为上宾,他们一口口云雾缭绕吸食。

    看着他们跪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模样,他早已对那玩意儿产生了恐惧。

    “爹,那是误会...”他边说边往门边挪。

    “误会?”镇国公绕过书案,大步走来,靴子踏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你说说哪句误会了?”

    “爹啊,我已经许久没有碰过女子了,怎么可能搞大别人肚子?”

    “我林家三代忠烈,怎么就出了你这个——”

    老将军气得手抖,四处寻摸趁手的东西。目光扫过墙上的马鞭,眼睛一亮。

    林臻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站住!”镇国公怒吼,一把抓起马鞭追了出来。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冲出书房,穿过回廊,惊得院中洒扫的下人纷纷避让。

    老将军虽年长,但戎马半生,腿脚利索得很。

    林臻虽年轻,但为了给主子送贺礼,跑马跑了一夜,正是困倦的时候。

    “爹,您听我说,我真没——”

    “闭嘴!今日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姓林!”

    回廊尽头,一道身影倏然出现,挡在了路中央。

    来人二十七八年纪,身着靛蓝直裰,腰束玉带,面容与林臻有五六分相似,却严肃刻板得像是庙里的泥塑。

    正是镇国公世子,林臻的兄长——林杰。

    “父亲息怒。”林杰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二弟纵然有错,也当按家法处置,不宜在院中追逐,有失体统。”

    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仿佛在宣读圣旨。

    镇国公喘着粗气停下脚步,马鞭指着林臻:“体统?他还有体统?你看看他这个样子!”

    林杰转过身,看向自家弟弟。

    林臻此刻衣衫不整,穿得也不是京城人士的士族服,腰间还挂着银色铃铛。

    不伦不类,林杰脑子里冒出来四个字。

    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标准的“川”字。

    “二弟。”

    他开口,声音平板无波,“《礼记》有云:‘冠毋免,劳毋袒,暑毋褰裳。’你如今衣冠不整,蓬头垢面,成何体统?”

    林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爹要打断他的腿,他哥在这儿跟他讲《礼记》?

    “大哥,我......”

    “再者,”林杰打断他,继续道,“《孝经》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沾染五石散,戕害己身,是为不孝。”

    林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跟这位兄长讲道理,比跟他爹对打还累。

    “父亲。”林杰转向林战,又是一躬,“二弟有错,该罚。但请父亲移步祠堂,依家法处置。在院中追逐,一来不雅,二来若传出去,恐伤父亲威仪。”

    林战瞪着大儿子,又瞪向小儿子,胸口起伏半晌,终于重重“哼”了一声:“好,去祠堂。林臻,你给我滚过来!”

    林臻没动。

    祠堂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家法板子三寸厚,打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更何况,他明天还想去见王爷呢!

    “二弟。”林杰见他不动,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赞同,“《弟子规》云:‘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亲既已发话,你当遵命才是。”

    林臻看着自家兄长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

    “大哥教训的是。”

    他一边说,一边往林杰身边凑,“是弟弟糊涂了。只是...”

    他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朝林杰倒去。

    林杰下意识伸手扶住,就听见弟弟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大哥救我,事后必有重谢!”

    说罢,林臻借着林杰扶他的力道,猛地一推——不是推自己,是推他哥。

    林杰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两步,正好挡在了镇国公面前。

    “父亲小心,”林臻大喊一声,语气诚挚无比,“大哥站不稳了。”

    林杰确实没站稳。

    他生性刻板,走路都要步步踏实,这一下突袭让他乱了方寸,下意识伸手在空中划拉,试图保持平衡。这一划拉,又正好拦住了林战追击的路线。

    “逆子!你——”林战被大儿子挡着,急得跳脚。

    林臻已经窜出几步远,回头对他哥抱拳:“多谢大哥,大哥站稳了。”

    林杰好不容易站稳身形,闻言一怔:“我并非要助你,只是——”

    “我懂,大哥是怕父亲气坏了身子。”林臻抢白,脚下不停,“大哥孝心可嘉,弟弟惭愧~~~”

    说话间,他已经穿过月洞门,朝自己院落跑去。

    身后传来林战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林杰一板一眼的劝解:

    “父亲息怒,气大伤身。《黄帝内经》有云:‘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您当保重身体...”

    林臻跑回自己院子,“砰”地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像是要蹦出来,一半是跑的,一半是吓的。

    院里的两个小厮战战兢兢地看过来:“公子,您这是...”

    “没事。”林臻摆摆手,缓了口气,忽然笑出声来。

    他想起大哥那副一本正经讲道理的模样,想起父亲被拦着跳脚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滑稽。

    笑着笑着,却又慢慢敛了神色。

    曜王那边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对父亲说。不是不信任,是不能。父亲太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知道他用这等手段...

    林臻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酒杯,拈过骰子,抚过歌姬的肌肤,也...开始做大事了。

    “公子,要备水沐浴吗?”小厮小心翼翼地问。

    “备吧。”林臻站起身,“再准备些清淡的早膳,我有些饿了。”

    他走进屋内,推开窗。

    远处书房的方位,隐约还能听见父亲的怒斥和兄长刻板的劝解声,像是一出荒诞的戏。

    林臻靠在窗边,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纨绔子弟做久了,换种活法,未尝不可。”

    只是这新活法,比想象中刺激太多。

    沐浴更衣后,林臻躺在床上,他双手放置在脑后,右腿微屈,左腿压在右腿上。

    脑海里,却想起了吸食过量的女子当着他的面喷血而死的画面。倒不是骗他老爹,他是真的许久不曾碰女人了呀!

    次日一早。

    “二弟。”是林杰的声音,依旧平板无波。

    林臻起身开门。

    兄长站在门外,衣袍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腰间玉佩垂下的穗子都理得整整齐齐。

    “大哥。”林臻让开身,“进来说话。”

    林杰走进院子,却没有进屋,而是在石凳上坐下——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

    “父亲让我来看看你。”他说,“另外,有几句话,我想与你说。”

    林臻在他对面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挺直腰背,觉得浑身别扭。

    “大哥请讲。”

    林杰看着他,刻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复杂神色:“二弟,你可知父亲为何如此动怒?”

    “因为我公然靠向曜王?”林臻试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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