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这颗心,晦暗了太久。偏偏见过太阳,就再舍不得放手。也等不及,让你慢慢知道。”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她握着袖口、指节发白的手背。
一触即分。
却像带着电流,瞬间窜过杨乐宜的四肢百骸。她猛地一颤,不是躲避,而是一种被陌生而强烈的触感击中的懵然。
“王爷。”小姑娘歪着头,猫儿一样的眼,圆圆的,透着闪亮亮的疑惑。
“嘘!”
李昭也学着小姑娘,歪头,天然的身高优势使他垂眸时带着一丝压迫感。
此刻,任前朝后宫谁来看,都会感受到曜王的威慑力。
偏杨乐宜无知无觉。
因为她初到京城,初回杨府,相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他是她认定的好人王爷。
“杳杳,不要叫我王爷,叫我……”李昭顿住,片刻后李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又糅杂着晦暗难明的渴求:“叫我……昭哥哥。”
杨乐宜一双圆圆的猫儿眼里疑惑更甚。
她偏了偏头,细细咀嚼这个称呼。
可是。
眼前的人是王爷呀。
她认真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鼻梁很高,眉眼深邃,此刻微微垂着,专注地等她的反应。
好看是真好看,但她心里那点简单的认知还在顽强抵抗:“可是……礼制上,是不是该尊称王爷?”
她想起父亲作为礼部侍郎天天熬夜,想起那些关于他“人见人怕”的传闻,虽然她并不觉得他可怕,但规矩总该有的吧?
李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还有更深沉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什么。
他看着她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那里只有对“称呼是否合礼”的单纯困惑,全然没有女子面对心仪男子亲昵要求时该有的羞怯或欢喜。
这认知让他心头那点焦灼的火焰烧得更旺,却又被她的无知无觉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冰火交织。
“在这里,没有王爷。”他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疑,却又刻意放柔了姿态,仿佛生怕惊走全然不设防的小动物。
他微微倾身,距离近到能数清她轻颤的睫毛。
“只有李昭。杳杳,叫一声‘昭哥哥’……可好?”
最后两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恳求,与他平日展现的强势截然不同。
乐宜眨了眨眼。
他靠得太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带来一阵陌生的痒意。
她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背脊完全贴住了冰凉的车壁。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不合规矩。
可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想听!!!
她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好像一旦叫出口,有什么东西就会变得不一样。
可具体是什么,她又想不清。
看着她欲言又止、满脸纠结的小模样,李昭眸色深了深。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抬手,去触碰那微微翕动的唇瓣,或者捏一捏她因为苦恼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但他最终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撑在车壁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罢了。
来日方长,他对自己说,将翻腾的渴望死死按回心底。
至少,她现在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圈进了他的地盘,没有人能动她。
好杳杳,快快长大吧!
他忽然向后撤开,拉开了距离。
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暧昧氛围骤然一松。他恢复了平常那副慵懒中带着些许疏离的模样,只是眼底残留的暗色,显示出他并非真的如表面这般平静。
“不叫便罢了。”他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戏谑,“总归有的是时间,让杳杳习惯。”
乐宜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他退开时,好像带走了马车里一大半的温度。
马车停下。
“姑娘,我们到了。”糖糕轻敲车厢。
李昭先一步下车,转身,极其自然地朝车内的杨乐宜伸出手。
乐宜却扶着车头,一步跃下。
“王爷?”
李昭翻手摸了摸鼻尖,“无事。”
他的声音温和,仿佛刚才马车内的步步紧逼只是她的错觉。
李昭站在车边,日光在他玄色锦衣上流淌,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他目光扫过她依旧带着些微红晕的脸颊,语气平和,“我还有事要入宫一趟。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乐宜点点头:“多谢……王爷。”那声“昭哥哥”终究还是没能叫出口。
李昭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黏腻的丝,仿佛要裹缠得人骨肉颤栗,但最终化为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他转身上了另一辆等候在旁的简朴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
杨乐宜站在原地,看着那马车辘辘远去,这个就是她孩子的爹了吗?
好像……还不赖!!!
她定了定神,跟着引路的侍女上了楼。
雅间内,秦芙临窗而立,一袭水蓝色衣裙,背影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蹙。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眉眼间笼罩着轻愁,连勉强的笑意都有些吃力。
“乐宜来了。”她招呼道,声音也带着些许低哑。
乐宜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芙姐姐,你怎么了?手这么凉。”她拉着秦芙在桌边坐下,转头就对候在一旁的客栈伙计利落地报出一串菜名:“碧梗粥、水晶肴肉、鸡里蹦、大煮干丝、五味杏酪鹅、开洋蒲菜、松鼠鳜鱼,就这些吧,再要一壶佛手柑茶好解腻。”
她语速快,点得多,伙计听得一愣一愣。
秦芙:……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点菜吗?
乐宜却已拿起筷子,目光灼灼地等上菜,一边不忘继续追问:“芙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脸色好差。”
她心里还惦记着芙姐姐的心事,但这并不妨碍她做好吃饭的准备——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那个记忆中食物总是匮乏、必须抓紧一切机会吃饱吃好的“上辈子”留下的烙印。
不管发生什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应对。
秦芙看着她这副严阵以待、仿佛要上战场吃饭的架势,又看看她眼中纯粹的关切,心头郁结稍稍散开一丝,化作哭笑不得的暖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这时,第一道凉菜水晶肴肉和碧梗粥端了上来。
乐宜先夹了一大块晶莹剔透的肴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腮帮子微微鼓动,像只囤食的仓鼠。
咽下后,她才又看向秦芙,眼神清澈而认真:“芙姐姐,你先吃点东西。吃饱了,再慢慢说。天大的事,总能有办法的。”
秦芙看着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对食物的珍惜与享受,还有那副“吃饱再说”的简单笃定。
忽然觉得,或许有些烦恼,在这样纯粹的生命力面前,真的不算什么。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肴肉,放入口中,冰凉弹牙,咸鲜适口。
果然好吃。
就算她要嫁人也还有半年呢,吃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