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
杨乐宜像只归巢的雀儿,一进院门就脚步轻快地扑到云氏身边,挨着母亲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半个身子都赖了过去。
“娘——”她拉长了调子,猫儿眼弯成月牙,脸颊在云氏肩头讨好地蹭了蹭,“女儿在外头转了一圈,又累又饿。”
她一边说,一边眼风已经瞟向小几上摆着的攒盒。
云氏正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在看,闻言放下册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地捏了捏她的鼻尖:“不是和秦芙去酒楼了吗?没吃到合胃口的吗?来人,把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和牛乳菱粉香卷拿来,再配一盏温温的杏仁茶。”
杨乐宜立刻眉开眼笑,乖巧地帮母亲捏着手臂,不忘卖乖:“外头的点心总差点意思,还是娘这里的好。”
点心很快上来,甜香扑鼻。
杨乐宜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藕粉桂花糕,小口吃着,满足地眯起眼。
云氏只含笑看着,等她吃了两块,才将手边那本册子推过去。
“来,看看这个。”
乐宜探头一瞧,竟是一本装帧精美的绸缎庄货册,里面一页页贴着各色料子的样布,底下标注着名称、产地。
她疑惑地眨眨眼:“娘,看这个做什么?上个月不是才请了锦绣阁的师傅来,裁了五六套夏裳吗?还没上身穿遍呢。”
云氏伸手,将她颊边一缕蹭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爽利:“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这个月是这个月的。能一样么?”
她接过乐宜手中的册子,随手翻开几页,指点着:“瞧瞧这匹,流云素的杭罗,经纬间织得细密又透气,给你裁件比甲,伏天里穿最是凉快。还有这石榴红的绉纱,颜色鲜亮不俗气,做成半臂配你那素色襦裙,定是好看……”
她越说越起劲,又翻到后面,“哦,这几匹熟丝缎也是难得的,光泽柔和又不失贵重,正好留着……”
“娘,”杨乐宜听得越发糊涂,按住母亲翻页的手,“好好的,怎么做起这么多衣裳?女儿哪里穿得过来?而且这册子上的料子……瞧着都不便宜。”
她这些年被父母娇宠,却只对口腹之欲要求特别高,衣服……
衣服太多了。
根本穿不完。
云氏看着女儿清澈眸子里纯然的困惑,忽然笑出声。
她放下册子,握住乐宜的手,轻轻拍了拍。
“傻杳杳,”她唤着女儿的小字,眼神慈爱又感慨,“上个月,你是杨府的二小姐,杨乐宜。”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这个月,你是陛下钦赐的、未来的曜王妃。衣裳首饰,不嫌多的。邀你的宴请越来越多,总不好穿一样的衣服去赴宴。”
乐宜怔住。
王妃……体面……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云氏却已笑着打断她。
“杳杳,不怕的。”云氏轻轻点了点自家姑娘的鼻尖。
又朝侍立在一旁的大丫鬟点点头。
随后大丫头转身从内间捧出两个精美的紫檀木描金匣子,放到乐宜面前的小几上,一一打开。
刹那间,珠光宝气,映亮了乐宜的眼。
左边匣子里是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
做工极尽精巧,红宝石颗颗饱满鲜亮,在金灿灿的底托上灼灼生辉,华贵逼人。
右边匣子里则是各色金钗、玉簪、步摇、珠花,用料扎实,款式新颖,显然也都是价值不菲的上品。
“这……”乐宜被这突如其来的“豪横”惊得微微张口。
云氏眼中满是笑意。
“你几个舅舅听说了喜讯,特意差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贺仪。他们说了,咱们杳杳要当王妃了,排场可不能输,该有的都得有,还要是最好的!”
她那几个师兄总算还有点用,云氏摸着女儿柔软的发顶,语气豪爽无比。
“喜欢哪样,尽管挑。剩下的娘给你收着,以后都是你的嫁妆体己。咱们杳杳,生来就是要过好日子的。”
乐宜看着眼前璀璨夺目的首饰,听着母亲豪气干云的话,再想起父亲那张愁苦绝望的脸,还有李昭那双深沉难辨的眼……
她低下头,拿起一块牛乳菱粉香卷,慢慢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未来曜王妃……原来不止是一道圣旨,一个称呼。
杨乐宜点点头,反而话锋一转,带了点心虚的样子:“娘,女儿今日……做了件小事。”
“哦?何事?”云氏看着她。
“女儿回来时,在街边收了个看着挺可怜的小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说是家乡遭灾来寻工的,识字还会背点律法。”
乐宜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我看他也没处去,正好咱们马房不是缺个打杂的么?就让他先跟着马夫老陈头学学,帮着喂喂马、刷刷车什么的。工钱嘛,按最低的给就成,管他口饭吃。”
云氏放下茶盏,看向女儿:“来历可问清楚了?你刚接了旨,外面多少眼睛看着,收留来历不明的人,需得谨慎。”
“问过了,江陵来的,水患逃难,与家人失散了。”
乐宜凑近些,挽着母亲的胳膊,声音放软,“娘,女儿知道轻重。就是看他当时快被人打死了,怪可怜的。而且,女儿让管事嬷嬷细细查问登记了,先放在外院马房,干最粗的活,让人多留意着些就是了。若真有不对劲,随时打发出去便是。女儿保证,绝不让他往内院来,也不让他接触要紧事。”
她仰着脸,眼神清澈又带着点恳求,腮边还沾着一点方才吃糕留下的细微糖粉,看起来稚气又真诚。
云氏最吃她这一套,被她摇得心软,便点了头:“你呀,心肠总是这般软。罢了,既然收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只是务必让下面人多上心,若有任何不妥,立刻处置。”
“知道啦,谢谢娘。”乐宜立刻笑开,又在云氏脸颊上亲昵地贴了贴,成功蒙混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