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青。
杨府马车朝着城西大佛寺的方向行去。
车辕上坐着马夫,旁边跟着个小丫鬟糖糕。
马车走得不算快,在清晨尚且安静的长街上,显得有些孤单。
车厢内。
乐宜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水红窄袖胡服,头发利落地绾成单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正拿着块软布,细细擦拭一把短匕的鞘壳。
匕首是刃口锋利,吹毛断发,是舅舅们送的及笄礼之一,今日被她特意带了出来。
李昭就坐在她对面,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脸上甚至做了些修饰,掩去了过于醒目的眉眼,乍看像个普通的护卫或远房亲戚。
可他的坐姿却全然不像——背脊微弯,臂膀撑着窗框,斜昵的目光如同黏在了乐宜身上,一瞬不瞬。
车轮单调的滚动着。
乐宜擦完匕首,将它贴身收好,抬眼无奈地看向李昭,忍不住开口道:“王爷,你真的不用这么担心。我……我还是有些自保之力的。”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自己在末世摸爬滚打过,身手反应远超寻常闺秀,只模糊地暗示。
李昭闻言,眼皮都没动一下,依旧死死盯着她,仿佛生怕一错眼她就会消失。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硬邦邦的:“谁担心了?”
杨乐宜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有些无奈:“你看起来……就像随时要跳起来跟人拼命。”
“本王没有。”
李昭立刻否认,语气斩钉截铁,屁股却在座位上挪都没挪一下,依旧牢牢占据着能第一时间扑到她身前的位置。
“本王只是坐车坐得有些乏了,活动活动眼神。”
说着,他还刻意眨了眨眼,动作僵硬,毫无说服力。
杨乐宜:“……”
昨天明明说好让她当诱饵的。
曜王爷他。
不守信用。
她决定换个方式:“王爷,昨日我们不是都商议好了么?将计就计,引他们出来,一网打尽。你安排了那么多暗卫沿途埋伏,王府亲卫也在后面跟着,定是万无一失的。”
“嗯。”
李昭应了一声,目光总算从她脸上移开片刻。
扫了一眼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后,又立刻转了回来,眉头皱得更紧,“话虽如此,但人心叵测,刀剑无眼。万一他们不按常理出牌,万一暗卫反应慢了半拍,万一……”
他开始列举各种“万一”,越说语气越急,脸色也越沉,仿佛那些糟糕的可能性已经在他眼前上演了一遍。
杨乐宜听得头疼,忍不住打断他:“没有那么多万一!王爷,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的安排。”
她顿了顿,放软了些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而且,你现在这么紧张,等会儿坏人真来了,反而容易露馅,打草惊蛇。”
李昭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他知道他的杳杳说得对,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一想到有人要害她,要将那些肮脏的手段用在她身上,他就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痛难当,杀意翻腾。
他宁愿自己置身于十倍的危险中,也不愿她冒一丝一毫的风险。
可他同样知道,有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必须引出来打死,才能永绝后患。
他想让她高飞,想让她看广阔的天空。
这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他,让他坐立难安,偏偏嘴上还要倔强。
“本王没紧张。”
他再次强调,声音却有些发干。
“本王只是……只是在思考待会儿如何动手,才能更干净利落。”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杂乱。
杨乐宜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浑身写满“我紧张死了但我不承认”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又有一点……奇异的温暖。
好吧,不止一点。
心底暖暖的。
她不再试图说服他,只是伸手,将自己面前小几上那盏德安公公非要塞进来的、温着的红枣茶推到他面前。
“喝口茶吧,王爷。润润嗓子。”她语气平和。
李昭看了一眼那茶盏,又看了看她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眼神,胸腔里那股躁郁的火焰,奇迹般地被浇熄了一丝。
他僵硬地伸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完全压下那份焦灼。
马车驶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行人车马也稀少起来。远处,大佛寺所在的山峦轮廓已在望。
气氛越发凝滞。
就在这时,马车经过一段两侧林木较为茂密的路段。
车轮声似乎惊起了林间的飞鸟,扑棱棱一阵乱响。
紧接着,前方道路中央,猛地跳出几个手持棍棒、蒙着面的粗壮汉子,为首一人嗓音粗嘎,大喝一声:
“站住!打劫!”
声音在空旷的路上传开,带着刻意伪装的凶狠,却掩不住那一丝计划得逞的急切。
车厢内,杨乐宜和李昭几乎同时抬眼,望向对方。
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在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来。
乐宜猫儿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又迅速被沉静覆盖。
李昭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凝结成冰,只剩下凛冽的杀意和全神贯注的锐利。
两人目光交汇,无声地确认。
杨乐宜张了张口,用气声说道:“来了。”
李昭微微颔首,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冰冷如铁:“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