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也姓李吧,听说李姓以前可是大姓,在百家姓里排得很靠前呢。”熊大也点头认可了傲文的名字。
“那我就叫李傲武,听起来多霸气!”
“我叫李敖文。”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把名字定下了。
“熊二,名字是起了,可你会写吗?要不我教你?”眼镜突然插话问道,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
“名字怎么写啊?”熊二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来来来,我写给你看。”眼镜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小石子,蹲下身,在干燥的地面一笔一划地用力刻画起来,嘴里同时清晰地念着笔画:“木子李,傲字单人旁,告诉你,武字这里是没有一撇的,加上一撇可就不伦不类啦。”
“知道啦!”熊二瓮声瓮气地应着,眼睛紧盯着地上的痕迹。
“会写了吗?”眼镜写完,站起身,把石子递给熊二。
“嗯!会……”熊二接过石子,笨拙地蹲下,开始照着眼镜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模仿。过了好一会儿,在眼镜三次手把手的纠正和指导下,他才勉强在旁边的空地上,照着眼镜写下的标准字样,艰难地复刻了一遍。字迹虽如蚯蚓爬行般稚嫩难看,但总算能模糊地认出是“李傲武”三个字了。
眼镜豁然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朝站在不远处的李夜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同时用力一点头。看到眼镜这个动作,李夜心里立刻透亮,明白事情果然如他们所料。
“全体都有了,列队!”张教官眼角的余光瞥见院长正背着手踱步而来,急忙扬声整顿队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命令如石子投入静水,迅速荡开,全体人员条件反射般雷厉风行地按原位站定,挺直腰背,无人敢蹭动鞋跟发出半点杂音。队列中央特意空出了一排,那是为院长、教官和随行的老师们预留的显眼位置。
“好,各位再紧凑些。”早已准备好的摄影师端着老式相机上前一步,右臂舒展,掌心朝内拢了拢,示意众人调整间距。大家立刻顺着他的指引互相靠拢,脸上努力绽开或真诚或拘谨的笑容,将这即将分别的珍贵瞬间凝固在方寸之间的镜头里。
快门“咔嚓”一声清脆响起,拍摄结束,院长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起身离开。
“报告院长!报告教官!”一个响亮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2618,什么事?”张教官锐利的目光扫向声音来源——李夜。
“报告教官!报告院长!我已查明摘辣椒的真正目标。”李夜挺胸报告。
“哦?这么快?”院长略显讶异,视线落在李夜身上,带着审视。
“院长,您闻闻2627号的手就明白了。”李夜语气笃定。
未等院长发话,性急的张教官已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抓住熊二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那只手凑到自己鼻尖下,用力嗅了嗅。
“2627号出列!”张教官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你手上的辣椒味怎么解释?”
熊二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的哥哥熊大,满是惊慌。
“2627号回答我,窗台上那几颗珍贵的观赏辣椒,是不是你摘的?”院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仿佛山岳倾覆。
“报告院长……是……是我摘的。”熊二的声音细如蚊蚋,发着颤,在铁证面前不敢有半分抵赖。
“2626号出列!”院长的目光立刻锁住熊大,“他摘辣椒时,你是否知情?”
“报告院长……我……我知道。”熊大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脑袋低垂着,不敢与院长对视。
“知情不报,同罪论处。2619现已查明真相,还你清白。由你亲手喂他们每人一颗辣椒,”院长顿了顿,寒冰般的视线扫过垂头丧气的双胞胎兄弟,“再由你监督,罚站至晚饭后。”说罢,院长转身便欲离去。
“报告院长!辣椒有三颗,一人一颗还剩一颗怎么办?”墙子突兀地冒出一句,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凉拌!”张教官脸色铁青,没好气地甩下两个字,紧跟着院长迈开步子。
“那你吃了吧!”院长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甩下一句轻飘飘却不容更改的命令。
墙子闻言,眼睛一亮,立刻麻利地捏起桌上那颗红艳艳的辣椒,不由分说地塞进熊二因紧张而大张的嘴里,又将另一颗拍进熊大摊开的掌心。
“别想囫囵吞!给我咬破嚼烂,至少嚼三下才许咽!”墙子对吃极有心得,深谙如何让辣味在口中充分炸裂,体验那“极致”的滋味。
熊大熊二瞬间泪腺失控,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脸颊火烧般通红,嘴巴里像着了火。此刻哪怕给一口凉水都是救命的甘泉,可惜在教官严厉的目光下,无人敢动。
“至于么?有这么辣?”墙子指尖捻着最后一颗辣椒把玩,看着两人的惨状,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疑惑。
“墙子,别是馋这辣椒了吧?”李夜看着墙子的神态,挑眉笑道。
“还真让你说着了,扔了多糟践东西!好东西啊!”墙子话音未落,那颗辣椒已高高抛起,被他精准地接入张开的嘴巴里,故意嚼得咯吱作响,仿佛在品尝美味。
“嘶——够劲儿!辣死老子了!”
他像颗被点燃引信出膛的炮弹般,猛地原地跳起,冲向训练场边最近的水龙头,拧开就猛灌。双胞胎兄弟喉结疯狂抽动,口水直流,却只能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纹丝不动——院长令如山:咽下辣椒,便得站到暮色四合,晚饭是别想了。
“哎,自作孽,不可活。”眼镜故意蹿到两人面前,看着他们涕泪横流的狼狈样,摇头晃脑地甩下这句风凉话,便扬长而去。
几分钟后,墙子甩着湿漉漉的手回来了,脸上全无那对双胞胎兄弟的通红狼狈,反而带着一丝满足的潮红,仿佛刚才只是喝了口凉水般无事发生。毕竟是个能把生姜当零嘴生啃的主儿,区区一颗观赏辣椒的辣度,算得了什么?
“墙子,我看你迟早栽在这张贪吃的嘴上,能把辣椒当零食嚼,也是奇闻一桩了。走吧,马上开饭了,看你待会儿还咽得下去不?”李夜看着他调侃道。
“笑话!打小起,就没我吃不下的东西,要真有那天,除非我要咽气了。”墙子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肚子里已经开始咕咕叫,惦记着食堂的饭菜。
别人受罚才吃辣椒,墙子却是主动求吃辣椒。双胞胎兄弟摘辣椒嫁祸墙子的拙劣伎俩,反倒被墙子这主动求吃、甘之如饴的奇特举动盖了过去,成了个有点滑稽的插曲。这事就算揭过,那对兄弟当晚饿得前胸贴后背,他们的晚饭份额全进了墙子的肚子,成了他额外的战利品。
“眼镜,我记得你床板底下,还藏了根宝贝巧克力吧?”夜深人静后,李夜躺在通铺上,朝邻铺的眼镜开口。
“夜哥,没错!这根巧克力我藏得可辛苦了,好不容易才躲过墙子那狗鼻子的扫荡。”眼镜在黑暗中大大方方地承认,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你那一根巧克力,加上我枕头底下那包压缩饼干,给双胞胎兄弟送去吧?他俩晚上可空着肚子罚站呢。”
“夜哥,他俩饿肚子纯属活该!谁让他们手欠还栽赃!巧克力和饼干不如便宜我得了,我还能帮他们解决。”刚干掉三份饭、肚子溜圆的墙子,一听有吃的,馋虫又上脑了,忍不住插嘴。
“墙子说得对,他俩就是活该!饿一顿长长记性!”眼镜立刻附和墙子,对那兄弟俩的惩罚手段显然还觉得不够解气。
“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仨跟他俩,打打闹闹这些年,不过小打小闹罢了。眼看就要各奔东西,总得留点好念想,别带着怨气离开。”李夜的声音很平静。
“夜哥说得在理,好歹是一块儿滚泥巴长大的,熊大以前对我还算客气,没真下过狠手。”眼镜沉默了一下,明白了李夜的用意。
“墙子,多个朋友多条路,给人个台阶下,懂吗?别总惦记那口吃的。”李夜转向墙子。
“哦?”墙子似懂非懂,但看到李夜认真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听夜哥的。”
三人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摸到走廊尽头双胞胎兄弟的寝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只见两人已经躺下了,但黑暗中能听到肚子饿得咕噜叫的声音。
“你们来干什么?看我们哥俩饿肚子的笑话?”听到动静,熊二猛地从床上坐起,一脸凶相,虽然饿得有气无力,但语气依旧不善。
“晚饭你们是没份了,你们的份也一点没糟蹋,全让墙子包圆了。当然,谁吃了跟你们也没关系。”李夜走到他们床边,语气平和,“眼镜这有根巧克力,我这有包饼干,给你们垫垫肚子。我知道你们摘辣椒嫁祸墙子,也就是个恶作剧,想看他出丑。还有不到一个月,大家就要散了,各奔前程。眼镜要去的地方跟我们天差地别,往后咱们四个能不能再见都难说。基地中级学校八十多所,谁能打包票分到一起?我提议,以前那些鸡毛蒜皮的打闹过节,就当粉笔字擦掉算了,往后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咱们都是没爹没娘的孤儿,在这世上朋友本就不多,多个朋友,多条路。”李夜说着,把饼干递向熊二,眼镜也将那根宝贵的巧克力递向熊大。
熊大坐起身,借着月光看着李夜平静的脸,又看了看递到眼前的食物,沉默了几秒。“以前我还不明白眼镜为啥服你,现在有点懂了。夜哥说得对,以前那些打闹,不过就是些玩笑,没真往心里去。眼看就要分开了,各奔东西。我们都是无根浮萍,多个朋友多条路。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往后咱们是朋友。”熊大说完,没接眼镜的巧克力,反而伸手绕过眼镜,去接李夜手里的饼干。弟弟熊二则没那么多顾虑,一把抓过眼镜递来的巧克力,急不可耐地剥开包装纸,狠狠咬了一大口。
李夜与熊大低声交谈着,墙子在一旁喉结上下滚动,眼睛死死黏在熊二手中那不断变小的巧克力上,仿佛那香气还在勾着他的馋虫。
第二天,正式登记个人姓名,建立档案,对这群孤儿院的少年们而言,是件天大的事。这意味着他们终于不再是只有编号的模糊存在,能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可以立足的身份证明。
教官带着两个表情严肃、穿着基地制服的陌生工作人员和一台古怪的、闪烁着指示灯的仪器走进教室,将仪器小心地放在讲台上。
“现在开始登记!叫到编号的上前面来。你们自己取的名字,若不合规,工作人员会现场另取,后果自负。”教官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2601号上前。”
“林彤,双木林,左边丹字,右边三撇彤。”第一位女生上前,清晰准确地报出姓名。
“下一个!”工作人员在仪器上操作着,头也不抬。
……
“李夜,木子李,夜晚的夜。”
“李墙,木子李,一堵墙的墙。”
“李踵武,李木子,足字旁加一个重量的重,武器的武。”眼镜上前,报出自己深思熟虑的名字。
“你就是被宇恒研究院特招的那个三级研究员?”负责登记的男子抬眼,透过镜片仔细打量了一下眼镜。
“是!”眼镜挺直了背。
“果然不一般,名字都透着特别。”登记员低声嘟囔了一句,在仪器上输入信息。
“下一个!”
“李傲文,木子李,骄傲的傲,文化的文。”熊大上前。
“李傲武,木子李,骄傲的傲,武器的武。”熊二紧随其后。
每人报上名字后,都领到一张扑克牌大小的硬质白色卡片,上面用细密的激光蚀刻记录着个人信息、性别等基础资料。从此刻起,他们的身份正式归档,成为基地有据可查的一份子。没有这张至关重要的身份卡片,在基地将寸步难行,如同隐形人。
十二天后,十几辆印着不同中级学院标志、风尘仆仆的汽车驶入学院大门。每年此时车流如织,大家早已见怪不怪,但空气中弥漫的离别与未知的气息却一年比一年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