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升级带来的变化是潜移默化而深刻的。林音感觉自己对精神力的感知和操控更加得心应手,仿佛原本模糊的视野被擦拭清晰,笨拙的手指变得灵巧。“情感共鸣谱”如同一位无声的导师,在她为协会安排的新一批志愿治疗者制定方案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精准指引。
她不再仅仅依赖个人有限的音乐记忆和直觉,而是能结合谱系分析,理解不同地球音乐片段所对应的精细情感频率——哪段旋律更适合疏导积压的愤怒而非悲伤,哪种和声结构能更好地承载“安全感”而非“兴奋感”。她的治疗过程变得更加结构化、可描述,虽然核心的“共鸣”体验依然玄妙,但至少在外界看来,多了几分可被分析和学习的“科学性”。
这使得她在协会内部开设的小范围分享会上,面对那些仍有疑虑但愿意了解的同僚时,有了更实在的“语言”去沟通。她展示如何用“共鸣谱”分析一个案例,如何选择音乐,以及预估可能的情感共振点。虽然距离真正教会他人掌握这种能力还很遥远,但至少打破了“完全不可知”的迷雾。
当然,她投入精力最多的,依然是凌曜。
根据“情感共鸣谱”的建议和凯斯医疗官团队提供的详细生理数据周期,林音为凌曜重新规划了“音乐浸润”方案。她摒弃了单一曲目长时间循环的模式,转而设计了一套由三首核心曲目片段组成的、带有轻微动态变化的“疗程”。
每次治疗开始时,她会先用系统模拟生成的、接近“古典星律”恒久频段的纯人声哼唱作为引导,持续时间很短,目的仅是“敲门”和频率同步,降低精神海表层的本能排斥。
接着,她会切入《行星组曲·木星》中最辉煌、最庄严的段落。这段音乐充满近乎神性的秩序感和磅礴的正面能量,如同一束强光,试图穿透层层污浊,直接照亮或激活凌曜精神海深处可能存在的、对“守护”与“崇高使命”的认同结构。播放时间和强度都经过精心计算,既要产生足够影响,又不能引发污染漩涡的剧烈反扑。
最后,她会以《故乡的原风景》那宁静悠远的陶笛旋律作为收尾,如同光辉盛宴后的清茶,带来一丝属于“家园”与“回忆”的柔和牵引,让整个治疗过程结束在一个相对平稳、略带温度而非激烈对抗的节点上。
每次治疗,林音都会开启“浅层精神图景映射”的辅助功能。这并非窥探凌曜的隐私或记忆,而是在系统帮助下,将她通过“共鸣感知”接收到的、凌曜精神海最表层的、非主动意识的情绪色彩和能量流动趋势,转化为一些极其抽象、模糊的视觉或感觉符号反馈给她自己。比如,当《木星》段落响起时,她可能会“看到”一片翻滚的黑暗中出现几缕短暂的金色丝线,或“感到”某个区域的混乱涡流速度有瞬间的减缓。
这让她能更精细地调整自己的精神力输出和音乐播放细节,实现一种动态的、互动的“浸润”。
治疗在核心医疗区A-07隔离室按计划进行。凌曜依旧是那副死寂的模样,低垂着头,银灰色的发丝遮住眼眸,坐在束缚椅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林音能感觉到,在她持续数次的、规律性的“浸润”下,某些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改变。
变化不是戏剧性的。没有突然的清醒,没有语言的回应。而是体现在那些最细微、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比如,当《木星》的辉煌乐章达到某个高潮点时,林音通过“浅层映射”,多次“看到”他精神海深处某个特定区域(可能与长期记忆或深层执念相关)的“背景噪音”会出现规律性的、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振涟漪”,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即使被黑暗吞噬,但入水刹那的波纹形状却能被特殊仪器捕捉。
又比如,在治疗结束后,凯斯医疗官提供的监测数据显示,凌曜的基础生理代谢率在治疗后数小时内,会维持在一个比治疗前略高、也更平稳的水平线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迅速滑落至低谷。虽然增幅微小,但趋势稳定。
最让林音内心触动的,是某一次治疗结束时发生的一幕。
那次治疗,她尝试在《故乡的原风景》段落,稍微加入了用“精神力拟弦”模拟的、更加温暖湿润的陶笛音色。治疗结束,音乐停止,她如同往常一样,静静站立片刻,用“共鸣感知”做最后的扫描,然后准备默默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她的感知边缘,似乎捕捉到隔离室内那个沉寂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手指的抽搐,不是身体的颤抖,而是……他的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向她的方向,偏转了那么一个几乎无法测量的微小角度。
林音猛地停住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
凌曜依旧垂着头,姿势似乎和之前一模一样。
是错觉吗?她紧张地调动所有感知。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通过那根自第一次接触后就未曾真正断开、只是变得极其微弱隐晦的“共鸣之丝”,传来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动静”。那并非清晰的意念或情绪,更像是一片万古冰原深处,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存在的……冰层内部的“咔”声。又或者,是绝对黑暗的宇宙深空中,一粒微尘被恒星风吹拂,改变了万亿分之一度的运动轨迹。
无法描述,无法量化,但林音无比确信——那是来自凌曜意识底层的、一丝非条件反射的、极其微弱的……“注意”或“反馈”。
他没有“醒”,但他的“存在”,似乎对“她的离开”这个事件,产生了一纳米级的、非漠然的扰动。
这个发现让林音心跳加速。她强忍着立刻冲上前去仔细观察或尝试沟通的冲动(那只会破坏好不容易建立的脆弱平衡),只是静静地、更久地站在那里,用平静温和的精神力场,如同无声的陪伴,笼罩了片刻,然后才真正离开。
那天之后,她感觉凌曜的治疗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微妙的阶段。他虽然依旧没有任何主动的外在表现,但林音总觉得,那片死寂的深渊,对她“音乐浸润”的“接受度”或“容忍度”,似乎高了一点点。反馈在“浅层映射”中出现的频率和清晰度,也在极其缓慢地提升。
与此同时,林音在协会的生活也逐渐步入正轨。她开始系统地学习星际精神力医学的基础理论、常见污染类型及其生理心理表征、以及传统治疗手段的原理与局限。这让她能更好地理解自己能力的边界和独特性,也能更专业地与凯斯、苏璃等人交流。
星儿适应了分部的生活,被安排进入内部的儿童学习项目,小脸上笑容多了,被林音用音乐定期调理,精神力污染早已消失无踪,甚至显得比普通孩子更加灵动。她成了林音的小尾巴和小小支持者。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
这天的治疗结束后,林音刚回到自己的研究室(协会为她配备的小型工作间),个人终端就收到了苏璃发来的紧急加密通讯请求。
“林音,立刻来我办公室。”苏璃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依旧平稳,但林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林音心中一紧,告别正在玩积木的星儿,匆匆赶往苏璃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苏璃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外面穿梭的星舰。听到林音进来的声音,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惯常的温和笑意,而是带着一丝严肃。
“总部‘纯净之光’派系的审查官,三天后抵达第七扇区。”苏璃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地宣布了这个消息,“名义上是例行巡查各分部重点项目,包括新兴治疗技术的评估。但他们的真实目标,毫无疑问,是你和你的‘共鸣治愈’。”
“‘纯净之光’?”林音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协会内部的一个派系,也被称为‘净化派’。”苏璃解释道,走到办公桌前调出一份资料,“他们坚信精神力的纯净至高无上,认为任何‘非标准’、‘非量化’、尤其是掺杂了过多‘情感变量’的干预手段,都是对精神力本质的污染和亵渎。他们推崇最古老、最‘干净’的精神力直接净化技术,反对任何形式的情感介入疗法,认为那会引入不可控的‘杂质’。哈伦博士的部分观点,就与他们的理念暗中契合。”
林音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了星网上那些最尖锐的、攻击她“不科学”、“引入未知风险”的言论。
“他们权力很大?”林音问。
“在总部保守派中根基深厚,掌握着部分标准制定和项目审批的关键席位。”苏璃点头,“这次他们派来的审查官,是沃伦·赛尔,以作风强硬、思维古板、对‘非正统’疗法近乎偏执的排斥而闻名。他此行,很可能是受到了协会内部某些反对声音的推动,专门来‘评估’——或者说,来‘找茬’的。”
“那我们怎么办?”林音感到一阵压力。直播的成功刚刚站稳脚跟,新的危机就接踵而至。
“按计划进行。”苏璃的眼神变得锐利,“你的治疗数据、研究成果、尤其是对凌曜将军的辅助治疗记录,是我们最有力的武器。但仅仅有数据还不够。沃伦审查官更看重‘理论根基’和‘可控性’。我们需要做好准备,向他展示‘共鸣治愈’并非巫术,而是有其内在逻辑和严谨操作规程的——尽管这逻辑可能与他们的认知不同。”
她看向林音:“接下来的三天,你需要和我一起,准备一份详尽的答辩材料。重点阐述你能力的作用机制假设(基于现有数据和你的感知)、操作规范、安全边界、以及未来的研究规划。同时,你为凌曜将军制定的新疗程方案和实施记录,将是证明你能力有效性和专业性的关键案例。”
林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该来的总会来。她早已不是那个在贫民窟茫然无措的穿越者了。
“我明白了。我会全力配合。”她坚定地说。
苏璃看着林音眼中燃起的斗志,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很好。记住,这不仅是审查,也是一次机会。如果能让‘纯净之光’的人挑不出实质性的毛病,甚至让他们不得不承认你方法的有效性(哪怕只是部分),那么你在协会内部的地位,将真正稳固下来。反之……”
她没说完,但林音明白后果。轻则项目受阻,资源被卡;重则能力被质疑,甚至可能被强制要求接受更多限制性或伤害性的“测试”,以证明其“无害”。
离开苏璃办公室时,林音的心情有些沉重。她望向核心医疗区的方向,A-07隔离室就在那里。
凌曜……如果我们连协会内部的这关都过不了,又谈何用音乐去治愈更多像你一样深陷痛苦的人呢?
她握紧了拳头。无论面对什么,她都不会退缩。她的音乐,她的治愈之路,不容许被狭隘的理念所扼杀。
暖痕已在冰封的深渊边缘悄然晕染,但来自“纯净之光”的凛冽寒风,已然呼啸而至。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