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的决议如同一把双刃剑,在带来资源与权威的同时,也编织了一张更为致密的网络,将林音、凌曜乃至整个第七扇区分部都笼罩其中。
“特聘高级顾问”的头衔并未带来多少实际的生活改变,林音依然身处“静默圣所”,日常被严密的训练、治疗准备和康复检查填满。变化发生在更深的层面——她的治疗数据、精神力波动模式、甚至部分日常行为记录,都会通过加密信道,实时同步到总部新成立的“特殊项目联合监督小组”的终端上。小组由沃伦·赛尔领衔,成员包括协会总部的资深医疗官、精神力理论家、安全专家,以及军方监护委员会指派的代表。他们每周会进行一次远程联席会议,审阅数据,提出质询,有时还会要求林音或苏璃就某个微小的治疗调整或数据异常进行冗长的解释。
这无疑增加了巨大的工作量和精神压力。林音必须确保自己的每一次“靶向滋养”都精准无误,每一次精神力防护练习都达到标准,因为任何瑕疵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成为质疑她能力或方案安全的理由。苏璃则需要在行政层面周旋,平衡分部的自主性、治疗的实际需求与监督小组略显僵化的程序要求。
然而,压力和束缚也催生了更高效的合作与更深入的研究。在总部的资源支持下,技术团队成功开发出了第二代“动态频率加密”算法,不仅变换更复杂,还能根据凌曜精神海的实时反馈,进行微弱的自适应调整,使得“滋养”脉冲与“种子”的共鸣效率提升了近15%。针对林音精神力底层那“滞涩感”印记的研究也取得了初步进展,专家们设计出一种非侵入性的“共鸣屏蔽层”,在治疗时临时覆盖印记区域,能将其信息泄露风险降低到理论上的探测阈值以下。
凌曜的状况,在这种高压却精密的“呵护”下,继续向着好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发展。
内源性的正向精神涟漪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持续时间也逐渐延长。他的生理节律开始向正常人类靠拢,出现了更清晰的睡眠-觉醒周期。最令人振奋的是,在最近一次治疗后的监测中,仪器捕捉到他右手无名指极其轻微、但目的明确的屈伸动作——一次!就一次!但那是针对治疗结束时、林音通过系统模拟的一声类似风铃的“结束提示音”所产生的反应!
“他在尝试回应!用他仅能控制的方式!”凯斯在分析这段记录时,眼眶竟有些发红,“虽然只是最微弱的肌肉运动,但这证明他的深层意识不仅在接受信息,还在尝试进行‘输出’!这是意识主动性的标志!”
这个消息被作为最高机密,仅限于监督小组和分部最核心的几个人知晓。但它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证明了所有冒险和付出正在结出希望的果实。
与此同时,外部的局势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暗流却越来越汹涌。
星际防御联盟边境巡逻队的遭遇战频率显著上升,对手往往是伪装成海盗或流亡武装的深渊教团小型舰队。他们不再大规模使用“蚀心波”之类的显眼武器,转而采用更隐蔽的骚扰、渗透和小规模特种作战,目标通常是抢夺特定资源、劫掠科研人员、或是在关键星域制造恐慌和混乱。
星网上,关于“深渊教团复苏”、“新型精神武器威胁”的讨论开始零星出现,虽未形成主流舆论,但已引起部分军事观察家和民间安全组织的警惕。一些与林音早期治疗相关的匿名案例分享中,也开始混杂进一些语焉不详、却充满暗示的言论,提及“未知势力对治愈师的关注”和“精神领域的安全漏洞”。
苏璃通过自己的情报网络,捕捉到更多不祥的征兆:数个边缘星系的黑市上,出现了针对“高共鸣性精神力个体”的悬赏,描述模糊但报酬惊人;某些中立星域的地下研究所,被怀疑在进行非法的精神力共振与干扰实验;甚至协会内部其他几个扇区,也报告了零星的非正常精神力窥探事件,手法与林音遭遇的类似,但更加难以追踪。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隐隐指向同一个中心——墨渊,以及他那笼罩在深渊迷雾中的庞大计划。他似乎在织一张更大的网,而林音和凌曜,无疑是这张网上最醒目的节点之一。
这天深夜,林音结束了又一轮高强度的精神力防护训练,感到身心俱疲。她拒绝了医疗助理提供的助眠剂,只是静静地躺在观测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外面模拟出的、繁星点点的夜空。安全终端放在手边,屏幕黯淡。
就在她意识逐渐朦胧,即将沉入睡眠时,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骤然袭来!
不是警报,不是声音,也不是之前那种被窥视的冰冷感。
而是一种……“共鸣”。
一种与她自身精神力频率截然不同、充满混乱、痛苦、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吸引力的“共鸣”!这共鸣并非来自外界,也并非来自她与凌曜之间的那条纽带,而是仿佛从她精神海最底层、那片被“印记”影响的区域……反向渗透出来的!
就像一口深井,原本只是沉寂,此刻却从井底深处,传来了模糊的回声。
林音猛地惊醒,睡意全无。她第一时间运行起“共鸣屏蔽层”技巧,同时调动“基础共鸣感知”,全力内视。
那异样的共鸣感并未增强,反而在她警觉后迅速减弱、消散,仿佛只是井底波澜的短暂映照。但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在共鸣感最强的那一刹那,伴随而来的几个极其破碎、充满负面情绪的精神意象碎片:
——无尽的、旋转的黑暗星云,其中似乎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
——冰冷金属触感,混合着有机质腐烂的气味。
——一个低沉、非男非女、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呢喃,重复着一个模糊的音节:“……归……渊……”
深渊!这绝对是直接来自深渊污染本源的碎片信息!是通过她精神底层的“印记”泄露进来的!
墨渊!他又在尝试沟通?还是说,他正在某个地方,进行着某种大型的、与深渊能量相关的仪式或实验,其产生的强烈精神扰动,甚至能跨越时空,被她身上的“印记”微弱地接收到?
林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比直接攻击更让她感到恐惧。这意味着她与那黑暗之源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完全切断的、被动的“链接”。墨渊或许无法直接控制她,但却可能通过这种链接,向她传递污染,或感知到她某些深层的状态。
她立刻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值夜的凯斯和苏璃。
接到消息的苏璃,脸色在加密通讯的光幕中显得异常凝重。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林音,你感知到的,可能不仅仅是信息泄露。”
“什么意思?”
“根据我们最新破译的部分深渊教团残存文献,以及一些古老禁忌记载,深渊并非简单的‘污染源’或‘负能量集合’。”苏璃的声音低沉,“在一些理论中,它被描述为一个具有某种初级‘意识’或‘趋向性’的扭曲维度,渴望着吞噬秩序与情感,扩张自身。墨渊与其说是它的‘掌控者’,不如说是最成功的‘共鸣者’与‘引导者’。”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身上的‘印记’,是墨渊留下的。它就像一根插在你精神世界的‘吸管’,平时蛰伏。但当墨渊在进行某些强烈的深渊共鸣活动,或者……当深渊本身因为某些原因(比如大量生命的精神痛苦、大规模的能量失衡)而变得更加‘活跃’时,这根‘吸管’就可能被动地‘共振’,将一些深渊的气息和信息‘倒流’进你的意识。”
林音感到一阵寒意:“那……凌曜将军他……”
“他是最直接的深渊污染承受者,与深渊的连接比你更深、更直接。这也是为什么他的情况如此棘手。”苏璃的语气带着一丝忧虑,“你刚才感知到的,可能预示着两件事:第一,墨渊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与深渊共鸣相关的行动。第二,这次行动的强度,可能足以扰动整个深渊能量场,进而影响所有与深渊有深度连接的存在——包括凌曜将军。”
“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林音的心提了起来。
“不确定。可能是刺激污染加剧,也可能是……引发更深层次的、我们无法预料的异变。”苏璃揉着眉心,“我们必须立刻加强凌曜将军那边的抑制和稳定措施,同时,我需要启动一些更高权限的情报渠道,弄清楚墨渊到底想干什么。”
通讯结束后,林音再无睡意。她走到观测窗前,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透明材料上。窗外,模拟的星空静谧而虚假。真实的宇宙深处,战鼓似乎正在无人听见的角落缓缓擂响,而深渊的低语,已透过无形的裂隙,传入她的耳中。
她想起凌曜精神海中那点艰难生长、正尝试回应她的金色辉光。想起星儿依赖信任的眼神。想起那些因她的音乐而重获平静的面孔。
墨渊想要归渊,想要将一切拖入永恒的混乱与死寂。
而她,她的音乐,是要将灵魂从深渊边缘拉回,是要在黑暗中点亮星辰。
这是两种截然相反、无法共存的力量。
冲突早已注定,并且正在逼近。
林音缓缓抬起手,隔着玻璃,仿佛要触摸那遥远的星辰。指尖冰凉,心中却有一股火焰在安静地燃烧。
无论墨渊在策划什么,无论深渊的低语多么诱人(或可怖),她都不会退缩。
她的歌声,是为了唤醒,而不是沉沦。
为了那些值得被点亮的光,她愿意成为刺破黑暗的那一声最清越、最不屈的——星音。
夜还很长,星光稀疏。
但黎明的战役,或许已在星海彼岸,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她和凌曜,注定身处这场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