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把马拴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天刚擦黑。他拍了拍袖口沾的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短打——窄袖、麻鞋、腰间连块玉都没有,活脱脱是个走街串巷的绸缎商。青锋给他易容时手抖了一下,左眉上多了道不深不浅的疤,倒让他这张脸显得更普通了。
他整了整衣领,往醉云轩后门走去。前头锣鼓喧天,宾客满堂,唱曲的、猜拳的、划酒令的声音混成一片。他没从正门进,拐了个弯,贴着墙根走到一处半开的角门,门缝里飘出脂粉香和炖鸡的油味。
“谁啊?”门后传来个沙哑的声音。
“西市赵员外介绍来的,谈笔生意。”李昀压低嗓音,顺手摸出块碎银塞过去。
守门的是个驼背老头,眯眼看了他两下,收了银子便侧身让他进去:“姑娘在后园等客,你自个儿找去吧,别乱闯。”
李昀点头,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园子里点了几盏灯笼,照得花影斑驳。他本是来查宁怀远是否真与花魁有关联,可才进园子,就听见一阵笑声从凉亭传来。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春水淌过石板,“赵大福?这名字听着像卖包子的。”
“小……小人祖上姓赵,爹说取个俗名好养活。”一个结巴的男声答。
“那你倒是挺诚实。”她笑得更响了,“不过我这儿不兴问生辰八字,你要是真想听曲,先答我三个问题。”
李昀脚步一顿,藏身于一丛芭蕉后。亭中坐着个穿金缕衣的女子,背对着他,发间簪着朵会发光的花,裙摆垂地,像是撒了一地星子。对面坐了个圆脸汉子,正涨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
白挽月托着腮帮子,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第一题——昨儿我在西市买的糖葫芦,为什么酸得牙疼?”
汉子挠头:“这……这得尝过才知道。”
“错!”她一拍桌子,“因为摊主往山楂里掺了青梅汁!我咬第一口就尝出来了。第二题——前日下雨,我穿的绣鞋没湿,为什么?”
“莫非……莫非姑娘带伞了?”
“我又不是神仙,能料到下雨?”她翻了个白眼,“因为我穿的是醉云轩特制油面绣鞋,底子刷过三遍桐油。第三题——你进门时,门口那只狗冲你叫了三声,为什么不多不少,就三声?”
汉子彻底懵了:“狗……狗还能讲规矩?”
“它叫三声,是因为你左脚踩进了它的地盘,右脚退了出去,它警告你一次,提醒你一次,最后吼你一次。”她站起身,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在我这儿想听曲,先得有脑子。你要是连这点观察力都没有,趁早回家数铜板去。”
汉子灰溜溜走了。她笑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忽然道:“那位躲在芭蕉后的客人,你也听了半天了,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李昀一怔。
她没回头,语气却轻快起来:“再躲下去,蚊子都要把你抬走了。我看你走路姿势不像寻常客商,肩不晃、步不响,落地无声,八成是练家子。再说——”她歪头一笑,“你身上有股铁锈味,那是刀剑磨出来的,盖都盖不住。”
李昀索性走出来,拱手道:“姑娘好眼力。”
“还行吧。”她上下打量他,“你不是来听曲的。”
“不是。”
“也不是来买醉的。”
“也不是。”
“那就是来查事的。”她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说吧,查谁?宁相?李琰?还是我?”
李昀盯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名字?”
“长安城谁不知道?”她耸耸肩,“一个想清君侧,一个想篡龙椅,天天在酒楼茶馆被人嚼舌头。我虽在青楼,耳朵可没聋。”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半枚虎符纹样。
她瞥了一眼,笑了:“原来是官面上的人。不过你这打扮太假,粗布衣裳配这双靴子——那是边关骑兵才用的硬底牛皮靴,走十里路都不累。你要是真做买卖,早该换双软底鞋。”
李昀低头看自己的靴子,竟一时语塞。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位置,“既然都来了,不如聊点有意思的。”
他坐下。她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利落,手腕翻转间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
“你查宁怀远?”她问。
“他在查你。”李昀直视她眼睛,“我听说,他打算在花魁宴上下手。”
她挑眉:“哦?他怎么下手?放火?栽赃?还是直接派杀手?”
“毒。”他说,“一种无色无味的药,服后三日内发作,症状如风寒,实则蚀心损肺。”
“啧,老套。”她撇嘴,“我还以为他能玩出花来。”
“你不害怕?”
“怕?”她笑出声,“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签到,谁知道今天会不会冒出个解毒方子?再说了——”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可不是好惹的主。”
李昀看着她。她眼里没有惧意,只有狡黠的光,像夜里偷食的猫。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我是白挽月,醉云轩头牌花魁,擅长弹琴、喝酒、看人脸色。”她眨眨眼,“顺便,我会点小把戏。”
话音未落,她指尖轻轻一弹,桌上茶杯突然浮空半寸,滴溜溜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原处。
李昀瞳孔微缩。
“别紧张。”她收回手,“就是个小术法,哄客人开心用的。你要真想查宁怀远,我可以帮你打听点消息。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我吃顿好的。”她理了理鬓发,“整天应付那些酸文人,我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了。听说东市有家驴肉火烧,外酥里嫩,配上辣酱绝了。”
李昀愣住:“你就为这个?”
“不然呢?”她反问,“你以为我要金银珠宝?权势地位?我在这儿待得好好的,唱唱歌、逗逗人,日子过得比谁都自在。”
他忍不住笑了:“好,我请你吃驴肉火烧。”
“这还差不多。”她站起身,拎起披风,“走吧,趁天还没全黑,咱们溜出去。要是让雪娘知道我半夜私会客人,非得罚我去扫一个月院子。”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她走得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有没有跟上。
“喂,”她忽然停下,“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那位官爷’吧。”
“李。”他说,“单名一个昀字。”
“李昀?”她念了一遍,点点头,“挺好听的,像个正经人。”
“我不是正经人。”他低声说,“我是杀人的人。”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把手揣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出了角门,巷外灯火通明。她蹦跳着往前跑了几步,忽然回头喊:“李昀!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点过的每顿饭都记账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被灯笼映红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某处松动了一下。
他迈步跟上去。
她转身要走,忽又停住,从发间取下那朵发光的小花,轻轻放在路边石缝里。
“这是今早签到得的夜明草,能亮一晚上。”她说,“给晚归的人照个路。”
李昀看着那点微光,没说话。
她笑了笑,拉起他的袖角:“走啦,再磨蹭火烧该凉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入长街人流,身影渐渐融入灯火深处。
就在他们转过街角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醉云轩后门。车帘掀开一角,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伸了出来,轻轻将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