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皇冠像一头负伤的灰狼,在布鲁克林迷宫般的街道上喘息、绕行,凭借着我对纽约下层街巷的熟悉和对反追踪那点未褪尽的本能,终于勉强甩掉了最初那波如同附骨之疽的追兵。但我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更大的网正在收紧。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之前翻滚躲避时撞伤的肋骨,手臂上擦伤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车窗早已破碎,灌进来的冷风带着硝烟未散的焦糊味。我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目光扫过街头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可疑的角落。老款寻呼机屏幕上的红光早已熄灭,但那几行冰冷的文字却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意识里——“白骑士”……契约……不惜一切代价……
多么讽刺。几个小时前,我还在为摆脱这份要命的“临时工”职责而沾沾自喜,现在却主动掉头,冲向最危险的漩涡中心。不是出于崇高的职业道德,甚至不完全是为了那所谓的“契约”或李会长的“巨额预付”。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被算计的不甘,对宋敏熙可能遭遇的某种模糊的责任感,或许,还有一丝对李允珍那双眼睛里复杂情绪的难以释怀吧。
我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避开所有主干道和可能被封锁的路口,从河岸区僻静的工业带迂回,最终悄无声息地重新滑入“皇冠大厦”附近那片依旧被混乱笼罩的街区。
空气中飘散着橡胶燃烧的刺鼻气味和淡淡的血腥味。警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闪烁的红蓝警灯将午后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围观的人群被挡在外围,记者的话筒和摄像机像鲨鱼群一样簇拥着。几辆消防车还在对着大厦低层某个冒烟的窗口喷水,但那显然不是我的目标。
我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中心,投向两个街区外那个相对僻静的十字路口——那是宋敏熙驾驶的凯雷德可能经过,也是爆炸声传来的大致方向。
街道一片狼藉。一辆黑色厢式车侧翻在地,车窗尽碎,车体扭曲变形,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地面上散落着玻璃碎片、扭曲的金属零件,以及几滩尚未完全干涸的、触目惊心的深色液体。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凯雷德——它像一头被巨兽拍扁的钢铁甲虫,一头撞进了路边一家关闭的店铺橱窗里,车头完全变形,引擎盖翘起,浓烟正从引擎舱缝隙里渗出。
没有宋敏熙的身影,也没有李允珍。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狙击手,爆炸,合围……他们凶多吉少。
就在绝望开始啃噬理智边缘时,我眼角余光捕捉到街对面一条小巷的阴影里,几个快速移动的人影。他们穿着与之前袭击者类似的黑色作战服,动作麻利,正将一个人形物体——穿着浅色衣裙,似乎失去了意识——迅速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奔驰SUV后座。
李允珍!
她们还活着!或者说,至少李允珍还活着,但显然已被控制!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制定完美计划。他们马上就要离开!
我猛踩油门,老旧的皇冠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从藏身的街角猛地窜出,不是冲向那辆奔驰,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撞向它侧前方一辆似乎是用来封锁路口的袭击者车辆!
“轰隆——!!!”
剧烈的撞击让我整个人狠狠砸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瞬间爆开,又迅速瘪下去。皇冠的车头彻底变形,对方的车也被撞得横移出去,车门凹陷,暂时堵住了奔驰SUV的前进路线。
撞击的眩晕感还未过去,我已然拔出腰侧的M9刺刀,用刀柄砸开变形的车门,翻滚着跌出车外。耳边传来袭击者惊怒的吼叫和拉枪栓的声音。
“在那边!干掉他”
子弹追着我的身影泼洒过来,打在残破的皇冠车身上叮当作响。我利用撞击造成的混乱和街边杂物的掩护,以近乎疯狂的Z字形路线,扑向那辆奔驰SUV!我的目标不是杀光他们,而是制造足够的混乱,接近那辆车!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尖啸,压过了肋骨断裂般的剧痛和手臂伤口重新撕裂的灼烧感。我不是巅峰时期的黑水精锐了,久疏战阵的身体在发出抗议,但求生的本能和被逼到绝境的狠厉驱动着每一块肌肉。
一个袭击者从侧翼扑来,我矮身避开他的擒抱,手中刺刀反手向上猛撩,刀锋划过他的战术背心带子和手臂,迫使他惨叫着后退。另一个从车尾现身举枪,我已抢先一步将旁边一个倾倒的金属垃圾桶用力踹向他下盘!
“砰!”枪响了,子弹打飞。垃圾桶撞得他一个趔趄。
就是这瞬间的空档!我像猎豹一样扑到奔驰SUV的后车门,用尽全身力气,将刺刀狠狠楔入门缝与车框的铰链连接处!
“嘎吱——!”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我双臂肌肉贲张,不顾一切地撬动!
“咔嚓!”门锁机构在暴力下崩坏!后车门猛地弹开!
车内,一名坐在李允珍旁边的袭击者惊愕地回头,手中刚举起手枪。
我早已算准了角度,在车门弹开的瞬间,整个人合身撞了进去!肩膀狠狠撞在那名袭击者的胸口,同时左手死死攥住了他持枪的手腕,用力向车顶方向扭去!
“砰!”枪声在密闭车厢内震耳欲聋,子弹打穿了车顶内衬。
我右手的刺刀没有任何犹豫,顺势从他肋下的防弹衣缝隙狠狠捅了进去!用力一拧!
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我的手。他瞪大了眼睛,喉头咯咯作响,身体软了下去。
副驾驶和驾驶座的袭击者已经反应过来,试图转身开枪,但车厢内空间狭小,动作受限。
“李允珍!醒醒!”我对着后座上那个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的女孩低吼,同时迅速解开她身上简陋的束缚带。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被近在咫尺的杀戮和我的吼声惊醒,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当看清是我,看清眼前的血腥,她瞳孔骤缩,却没有尖叫,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时间了!司机已经拔出了手枪!
我猛地将李允珍往我身后一拽,同时用缴获的那把打空了子弹的枪指向司机,厉喝:“开车!冲出去!不然一起死!”
也许是被我满身的鲜血和眼中的疯狂所慑,也许是判断在这么近的距离交火大家都得完蛋,司机犹豫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我左手猛地按下中控锁,解除了所有车门锁止,同时右脚从前排座椅中间的空隙狠狠踹向司机的肩膀和方向盘!
“走!”我对着李允珍嘶吼,一把将她从洞开的车门推了出去!“往人多的地方跑!别回头!”
我自己则紧随其后,翻滚下车,落地时伤腿一软,差点跪倒。子弹立刻从各个方向射来,打在车门和地面上,溅起无数碎屑。
李允珍踉跄着跑了几步,却在一片混乱的街角和我的厉声催促中,猛地停了下来。她回头,看到了我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看到了我身上新增的刚才在车厢搏斗时,不知被谁的刀或碎片划中了侧腹而洇开血迹的伤口,也看到了更多从周围车辆、巷口涌出的黑色身影。
她的眼神,在极度的恐惧和茫然中,突然掠过一丝奇异的清明和决绝。那不是千金小姐该有的眼神,那是濒临绝境的困兽,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生出的孤注一掷。
她没有继续跑向“安全”的人流,反而一咬牙,转身朝着我那辆已经彻底报废、但发动机似乎还在苟延残喘的皇冠轿车冲去!
“你干什么?!”我惊怒交加。
她没回答,动作笨拙却异常迅速地拉开驾驶座变形的车门,挤了进去。她似乎对汽车操作并不陌生,低头摸索了一下,竟然拧动了钥匙——引擎居然还没完全熄火,发出病态的咳嗽声。
“上车!”她探出头,对着我嘶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她的脸上沾着灰尘和不知道是谁的血迹,眼神亮得吓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以我现在受伤的状态,根本跑不远,只会被追上杀死。而这辆破车,虽然看起来随时会散架,却是眼下唯一的“装甲”和载具。
没有时间犹豫了!追兵已经逼近到几十米内!
我咬牙忍住侧腹火辣辣的剧痛,连滚爬爬地冲向副驾驶座。子弹打在车身和地面上,溅起的碎石打在我的背上。我猛地拉开车门,几乎是摔了进去。
“走!”我嘶声喊道,同时将身体尽量放低。
李允珍脸色惨白,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皇冠轿车发出一声垂死挣扎般的咆哮,轮胎在布满碎屑的地面上空转、摩擦,冒出白烟,然后猛地向前一窜!它撞开了一些较小的障碍物,歪歪扭扭地冲出了这片死亡街区!
后视镜里,袭击者的车辆也纷纷启动,紧追不舍。枪声零星响起,打在车尾,发出沉闷的响声。
“去…去哪里?”李允珍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声音抖得厉害。她显然没有任何目的地。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回“盾牌与齿轮”公司?不行,那里可能已被渗透或监控。宋敏熙的备用联络点?已经暴露或不安全。酒店、大使馆、任何与韩星集团有关联的地方?都是死路。
一个地方猛地跳入我的脑海——那是哈维有一次酒后吹牛时,无意中提到的,公司几个只有极少数核心外勤和顶级客户才知道的、绝对隐秘的“安全屋”之一,位于皇后区一个混杂的工业区,伪装成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那里有基础的医疗用品、武器储备、备用身份和车辆,最重要的是,它的存在层级极高,连一般的地区经理都未必知晓。以我现在的“A级临时权限”,或许……
“听我指挥!”我忍着剧痛,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前方路口左转…上布鲁克林-皇后区高速…下个出口出去…走小路…”
我一边指引方向,一边撕下自己工装还算干净的里衬,胡乱地压在侧腹的伤口上。疼痛一阵阵袭来,视线有些模糊,失血和体力透支正在迅速吞噬我的意识。
李允珍咬着牙,按照我的指示驾驶着这辆伤痕累累、不时发出怪异声响的皇冠,在纽约复杂如蛛网的道路上穿梭。她开得很差,经常急刹猛拐,好几次几乎撞上别的车或路沿,但她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追击的车辆一度被我们凭借对小路的不熟悉和这辆破车“置之死地”的狂飙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它们像阴魂不散的幽灵,总能重新咬上来。
“右转…进那个蓝色铁门的院子…”我的声音越来越弱,指着前方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院落,铁门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杰克汽车回收”。
李允珍毫不犹豫,猛打方向盘,皇冠轿车嘶吼着冲破了那扇并未锁死的铁门,冲进了堆满废旧汽车零件和锈蚀车壳的院子,最后在一排低矮的砖房前险险刹住,车头几乎撞上墙壁。
引擎发出一声最后的哀鸣,彻底熄火,冒出一股白烟。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两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李允珍瘫在方向盘上,浑身脱力般颤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污迹。她转过头,看向我。
我靠在椅背上,侧腹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头发。我努力抬手指了指那排砖房:“第三间…门垫下有钥匙…里面有…密码锁…代码是…‘雅典娜…失效日’…”
说完这句话,残留的力气仿佛被抽空,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吞没了我的意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最后看到的,是李允珍那双被泪水模糊、却挣扎着爬下车,踉跄着向我走来的眼睛。
安全屋到了。但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这次,握着方向盘、决定接下来走向的,不再是我这个身经百战却狼狈不堪的“白骑士”,而是这个刚刚从温室跌入地狱、却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韧性的财阀千金。
一个受伤昏迷的保镖,一个惊魂未定却被迫扛起责任的千金,一个隐藏在废车场深处的秘密巢穴,以及外面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的追兵……
新的生存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