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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格林伍德公墓

    李允珍的话在冰冷污浊的空气里落下,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来自她那个有序世界的最后逻辑惯性:“警察局…我们去警察局吧?那里有警察,他们不敢…”

    “不行。”我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甚至比她预想的更加冷硬。我靠在冰冷的集装箱上,侧腹伤口的疼痛和利昂死前的画面让我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如弦。“不能去警察局。”

    她愕然地看着我,眼中刚升起的一点微弱希望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困惑和恐惧取代:“为什么?”

    “为什么?”我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允珍小姐,从你的公寓被攻破,老陈被杀,宋室长失联,到利昂的死,你看到警察的影子了吗?看到任何一个穿着制服、能有效阻止这一切的人了吗?”

    我顿了顿,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头脑的晕眩,努力让分析更清晰:“对方能切断宋敏熙的通讯,能精准爆破你们那辆防弹车,能在布鲁克林腹地动用狙击手而不引起大规模警方反应……你想想,这需要什么级别的资源、渗透和情报支持?纽约警察局不是铁板一块,高层、有组织犯罪调查科、甚至紧急反应部门,都有可能被渗透或施加影响。我们两个现在这副样子,带着来历不明的武器,身上背着不止一条人命,一头扎进警察局,等于自投罗网。他们甚至不需要直接动手,只需‘合法’地将我们扣留几个小时,或者‘疏忽’地泄露我们的位置,就足够了。等到明天十点一过,一切尘埃落定,我们两个‘不幸遭遇意外’或‘在拘押期间突发急病’的新闻,可能都上不了头条。”

    李允珍的脸色更加苍白,她显然被这个可能性吓住了,但仍在挣扎:“那…那我们总有办法匿名求助,或者去人多的地方,比如时代广场,众目睽睽之下…”

    “监控。”我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地扫过远处街角一个不起眼的、闪烁着红色微光的摄像头,“你忘了他们是怎么一次次找到我们的吗?公寓、废车场安全屋、利昂的据点……每一次,他们出现的时机都精准得可怕,就像能实时看到我们的移动轨迹。纽约是全世界监控摄像头最密集的城市之一,交通摄像头、商铺安防、市政天眼……他们不需要收买每一个警察,只需要有能力接入或利用城市的监控网络,甚至只是追踪几个关键节点,就能像玩战略游戏一样,在地图上锁定我们的图标。”

    我指向我们周围这片荒凉的工业区边缘:“这里为什么暂时安全?因为破败,因为缺乏维护,因为摄像头稀少甚至失灵。但只要我们试图回到‘正常’的、有秩序的区域,试图利用人流量掩护,就等于主动走进了他们的监控网。时代广场?那里的摄像头密度堪比蜂巢。地铁站?每一个入口都有记录。甚至一辆普通的出租车,都可能被车牌识别系统捕捉。”

    李允珍彻底沉默了,她环抱着自己,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寒冷,更是一种被全方位围猎的无助感。她那双未来俯瞰商业版图的眼睛,此刻首先不得不学习从猎物的角度,审视这座她本以为熟悉、此刻却变得无比险恶的城市森林。

    “那…我们能去哪里?”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没有监控,没有警察,没有人…这样的地方,在纽约还存在吗?”

    我的目光投向了城市东北方向,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寂、连灯光都稀疏暗淡的区域。一个地方的名字,如同黑暗中漂浮的幽灵岛,缓缓浮现。

    “有。”我缓缓说道,声音低沉,“有一个地方,足够大,足够复杂,地形起伏,植被茂密,夜间几乎无人涉足,市政监控因为‘尊重隐私’和实际管理成本而几乎空白,连警方巡逻都只是象征性的……而且,对于任何试图进行大规模地面搜索的队伍来说,那里都是战术上的噩梦。”

    李允珍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脸上先是茫然,随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你是指…墓地?”

    “准确说,是布鲁克林的格林伍德公墓。”我确认道,脑中快速调取着关于那里的信息——占地近500英亩,丘陵起伏,湖泊点缀,数不清的陵墓、雕塑和茂密的古树形成天然的迷宫。它是历史地标,也是城市中巨大的绿色岛屿。白天或许有零星的游客和 祭拜者,但到了夜晚,尤其是后半夜,那里几乎是绝对的死寂与空旷。没有住户,没有商店,没有正常的交通流。最重要的,出于对逝者的尊重和那里特殊的地形环境,监控摄像头极少,主要集中在大门和少数几个纪念性建筑附近。

    “墓地…”李允珍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带着本能的抗拒和一丝寒意,“那里…晚上…”

    “比任何有活人的地方都安全。”我打断她的恐惧,“活人才会告密,才会被收买,才会被监控。死人不会。茂密的树木和起伏的地形能干扰热成像和无人机,数不清的墓碑和陵墓提供了无数个躲藏和观察点。而且,公墓有围墙,但不算难以逾越;有管理员,但夜间极少;最关键的是,任何袭击者想要在那里搜捕我们,都必须分散兵力,进入复杂地形,暴露在黑暗中,无法快速机动,也无法调用常规的追踪手段——因为那里本就没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将我的决心传递过去:“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安静的迷宫。我们要在里面躲藏、移动、周旋,直到天亮,直到时间一点点靠近十点。就像两只老鼠躲进了一个布满孔洞和障碍的、巨大的、黑暗的阁楼。猎人或许知道我们进去了,但要把我们找出来,需要时间,需要运气,需要付出比在开阔街道或建筑里大得多的代价。而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和代价。”

    李允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用破布缠着的脚,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冰冷的、她至今仍未使用过的手枪。墓地带来的心理恐惧,与眼前无处可逃的现实相比,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克服。

    “怎么去?”她问,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决断,“这里离格林伍德公墓很远。我们…没有车,也不能用公共交通。”

    我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后半夜了,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距离十点更是漫长。

    “步行太远,风险太高。我们需要一辆车,但必须是‘干净’的,无法被轻易关联和追踪的。”我的目光再次扫视这片破败的工业区,最终落在那堆建筑垃圾深处,一个被半掩埋的、锈迹斑斑的物体上——那是一辆老旧的、没有明显牌照的送货自行车,后面还挂着个同样破旧的铁皮货箱。

    “看来我们有‘车’了。”我走了过去,将自行车从杂物中拖出来。轮胎是瘪的,链条锈蚀,但骨架还算完整。我在旁边的垃圾堆里翻找,竟然找到了一个半瘪的打气筒和一小罐除锈润滑剂。

    李允珍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别这么看着我。”我一边费力地给轮胎打气,一边说,“在巴格达,我们试过用驴车转移伤员。这比那强多了。至少它不会叫。”我试着转动脚踏,链条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勉强能带动后轮。“上来,坐在货箱里。把自己蜷缩起来,用那块油布盖住。”我指了指旁边一块肮脏的防水油布。

    几分钟后,一辆发出怪异声响的破旧自行车,载着一个蜷缩在货箱里、盖着油布的身影,和一个忍痛蹬车、眼神警惕如孤狼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这片工业区的阴影,融入了布鲁克林后半夜几乎空无一人的偏僻街道。

    我们没有走大路,专挑小巷、背街、甚至偶尔穿过荒废的院落。自行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但总好过汽车引擎。我避开所有可能有摄像头的主干道,依靠记忆和对城市下层脉络的熟悉,朝着西南方向的格林伍德公墓迂回前进。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每一声远处的车鸣,每一个拐角可能出现的车灯,都让我的心跳漏掉一拍。李允珍在货箱里一动不动,但我知道她一定和我一样,紧绷着每一根神经。

    骑行了近一个小时,穿过破败的街区、安静的住宅区边缘,我们终于看到了那片在夜幕下如同巨大墨渍般铺开的区域——格林伍德公墓。高大的石墙和铁艺围栏在远处延伸,茂密的树冠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比周围街区更加黑暗、更加寂静,仿佛连声音都被那片土地吸收了进去。

    我们在公墓外围一条几乎没有灯光的小路停下。远处,公墓的正门紧闭,有微弱的门房灯光。

    “不能走大门。”我低声道,将自行车推进路边的灌木丛藏好。我搀扶着李允珍从货箱里出来,她的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几乎站不稳。

    我观察着围墙。不是特别高,但顶端有防止攀爬的尖刺或铁丝网。不过,岁月的侵蚀和茂密植物的攀附,总能找到薄弱点。

    很快,我找到一处围墙外侧有棵大树,粗壮的枝桠伸向了墙内。围墙顶端的铁丝网在那里因为树木的生长而破损变形。

    “能爬树吗?”我问李允珍。

    她看着那棵在黑暗中如同巨人般矗立的大树,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我将背包先扔过围墙,然后托着她,帮助她抓住最低的枝干。她挣扎着,手脚并用,虽然笨拙,但求生欲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慢慢地爬了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伸向墙内的枝桠挪动,最后从一处铁丝网破损处跳了下去,落在墙内松软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紧随其后,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攀爬上树,越过围墙,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李允珍扶住。

    我们进来了。

    瞬间,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包围了我们——泥土、青草、腐烂落叶、石头风化,以及一种万籁俱寂中独有的、属于无数安眠者的静谧。月光偶尔透过云层和浓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目光所及,是无数的墓碑、陵墓、天使雕像的模糊轮廓,沿着起伏的丘陵蔓延至黑暗深处,仿佛一片石质的森林。

    没有灯光,没有监控探头的红点,没有活人的声息。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不知名小动物的窸窣跑动。

    这里是亡者的国度,也是我们两个活人,在猎人追杀下,被迫选择的、最后的黑暗迷宫。

    “跟紧我,别离开我超过三步。”我压低声音,从背包里拿出最后那支电量不足的手电,用布蒙住大半,只漏出微光,勉强照清脚下,“我们往里走,找个隐蔽、坚固、可以观察入口方向,又方便随时转移的地方。”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墓园的小径上,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两旁的墓碑如同沉默的观众,注视着这两个闯入黑夜的不速之客。陵墓的阴影张牙舞爪,雕像的面容在微光下显得悲悯又诡异。

    李允珍紧紧跟在我身侧,呼吸轻浅,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对枪弹的恐惧,而是对这片死亡之地本能的敬畏和不安。

    最终,我们在一座规模颇大的、仿希腊神庙式的家族陵墓后侧找到了一个理想的藏身点。陵墓用厚重的大理石建成,背靠一处小山坡,侧面有一片茂密的杜鹃花丛,前方视野开阔,可以观察到我们进来的方向以及附近几条小径。陵墓后方与山坡的夹缝,形成了一个狭窄但干燥的凹陷,刚好够我们两人蜷缩进去,被花丛和建筑阴影完美遮挡。

    我们挤进这个狭小的空间,分享着最后一点水和食物。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我必须保持清醒。李允珍靠在我身边,裹着那条从安全屋带出的毛毯,身体依然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休息一下,但别睡太死。”我低声说,“我们轮流守夜。有任何动静,立刻叫醒对方。”

    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但睫毛还在颤动。

    我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侧耳倾听着墓园里的一切声响。风声,虫鸣,树叶摩擦……以及,任何不属于这里的、异常的声音。

    时间,在这片死亡的寂静中,以一种近乎凝固的方式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等待着黎明,等待着那决定生死的十点钟声。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暂时摆脱了那如影随形的监控和追捕。猎人知道我们进了这片巨大的迷宫,但要找到这两只藏在无数石头缝隙里的老鼠,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运气。

    而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用胆识和诡计换来的、宝贵的时间。

    夜色,还很长。狩猎与反狩猎,在这片亡者安息的墓园里,以最寂静也最凶险的方式,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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