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锈刃0546 > 第十章 猎杀暂停

第十章 猎杀暂停

    乔尔给的强效吗啡像一层粘稠的油,裹住了伤口的剧痛,却也让意识变得迟钝。我靠在排水沟冰冷的泥土壁上,看着他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渐散的薄雾,朝着西北角那座废弃的观景塔楼潜行而去——那里是“夜鸦”最可能的狙击阵地。

    “乔尔!”我用尽力气,发出嘶哑的低喊。

    他的身影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如果不敌……就自己走。”我咬着牙,每个字都混着血腥味,“他们的目标不是……你。以你的本事,能出去。”

    他活着,利昂的仇至少还有人记着。他活着,或许还能在将来某个时刻,成为撬动“基金会”这颗钉子的另一把扳手。没必要把命都赔在这里,赔在我和李允珍这场该死的逃亡里。

    雾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笑。带着乔尔特有的、那种玩世不恭下深藏的桀骜。

    “墓碑,”他的声音被晨风吹散,有些模糊,“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按别人的计划走。”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墓碑与枯枝的阴影中。

    我闭上眼,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然后,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沟壁,一点一点,朝着东边那个废弃地下墓室的方位挪动。每一步,都牵扯着背后几乎要炸开的伤口,刚刚止血的敷料迅速被温热的液体重新浸透。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耳朵里的嗡鸣越来越响。

    两百米的距离,如同天堑。

    我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身体与疼痛、失血、冰冷地面对抗的本能。恍惚中,似乎听到西北方向传来过极其短暂、被距离和地形严重削弱的枪声。不是连续的交火,更像是……一两声孤零零的、间隔很短的狙击步枪闷响,然后,是更长时间的死寂。

    乔尔……得手了?还是……我不敢深想。意识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终于,手指触到了倒塌纪念碑粗糙的边缘。我蜷缩着,挤进那个被碎石半掩的、通往地下的黑洞。腐朽木头和潮湿石头的气味扑面而来。黑暗如同实质,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

    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顺着倾斜的阶梯滑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蜷缩进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黑暗,寂静,还有逐渐包裹上来的、失血过多的寒冷。

    乔尔……允珍……利昂……无数的面孔和画面在黑暗中闪烁,最终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从最深的海底上浮,意识一点点重新聚拢。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寂静,不是绝对的寂静,有远处模糊的、属于城市的低沉嗡鸣,有风吹过墓园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近在咫尺的,极轻、极压抑的啜泣声。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

    微光从头顶斜上方的入口透下来,勾勒出一个蜷缩在我身边、穿着脏污男装的身影。

    李允珍。

    她脸上满是泪痕和干涸的泥污,眼睛红肿,正用一块从她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相对干净的布条,笨拙但用力地按压着我背后的伤口——那里的敷料早已被血浸透又干涸,凝结成硬块。她一边哭,一边咬着牙,试图用找到的一小瓶可能是乔尔遗落或之前藏在安全屋的消毒水清洗伤口边缘。

    看到我醒来,她猛地停住动作,眼泪瞬间涌得更凶,却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你……”我开口,声音干裂得像砂纸。

    “别说话!”她带着哭腔低斥,手却抖得更厉害了,“你流了好多血……我叫不醒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乔尔……”我问。

    她摇头,眼泪大颗滚落:“我不知道……枪声……停了好久之后,我才敢出来找你……只看到这个……”她指了指旁边地上,一个滚落进来的、已经空了的吗啡注射器外壳,和几枚散落的、不属于我们装备的步枪弹壳。

    弹壳的底火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划痕或印记?距离太远,光线太暗,我看不清。

    “现在……几点了?”我努力集中精神。

    李允珍拿着一块不知哪来的手表,表盘玻璃有裂纹,但指针还在走动。她凑到光线稍好的地方,仔细辨认。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沾满泪痕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复杂、近乎虚幻的神情,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茫然、难以置信的希冀,以及深深的恐惧。

    “……十点……零五分。”

    十点了。距离乔尔离开,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枪声早已停止。追兵……没有出现。

    墓室里只有我们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外面世界隐约传来的、属于白天的、正常运转的声音。

    李允珍搀扶着我,几乎是拖拽着,艰难地从地下墓室爬出来。晨雾已散尽,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光秃的树枝洒在墓园湿漉漉的地面上。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硝烟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异味,但更多的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我们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墓园一片死寂。没有移动的人影,没有枪口,没有瞄准镜的反光。

    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追击者,那些专业的“基金会”猎杀小组,真的……撤离了?

    李秉昊的话,竟然是真的?十点这个时间节点,对“基金会”这样的组织,真的有某种约束力?

    我们互相搀扶着,朝着墓园大门方向挪动。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落叶和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李允珍紧紧抓着我没受伤的左臂,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眼睛却警惕地、一遍遍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墓碑、每一处灌木的阴影。

    没有埋伏。

    一直走到能看到公墓那扇紧闭的铸铁大门,依旧没有异常。

    然后,我看到了。在大门内侧不远处的草地上,扔着一件东西。一件灰色的、沾满泥土和露水的城市迷彩作战服上衣。

    是乔尔的。

    衣服被随意丢弃在那里,像主人只是暂时脱掉去处理什么,很快会回来捡起。但旁边没有背包,没有武器,没有其他任何属于乔尔的物品。

    只有这件上衣。

    我示意李允珍停下,自己忍着剧痛,挪过去,用脚尖小心翼翼地挑开衣服。

    衣服下面,压着两样东西。

    一枚变形的、带有樱花蚀刻标记的狙击弹弹头。还有一张用防水油纸包裹的、折叠起来的便签纸。

    我捡起便签,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用潦草但熟悉的笔迹写下的英文,带着乔尔特有的、玩世不恭的语气:“账先收一笔。‘夜鸦’折翼。‘基金会’的狗鼻子比想象中灵。我被咬住了。保重,墓碑。顺便告诉那妞儿,她爹欠我份大人情。——扳机”

    乔尔……干掉了“夜鸦”,然后……离开了,还是被俘?

    我紧紧攥着便签和那枚樱花弹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一块巨石落地,却又被更深的疑云笼罩。乔尔为什么如此熟悉“基金会”?他独自一人,怎么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一个顶尖狙击小组?

    太多疑问。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李允珍也看到了便签上的内容,她沉默着,目光落在那枚樱花弹头上,眼神里是冰冷的恨意,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远处,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熟悉的引擎声。不是警车,是那辆我们偷来的、破旧的本田思域,以及跟在后面的一个车队。

    他们找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乔尔遗落的上衣和那片安静的草地,将那枚樱花弹头和便签小心收好。

    然后,在李允珍的搀扶下,走向缓缓打开的墓园大门。阳光刺眼。十点钟声早已响过。

    猎杀,暂时中止。

    但我知道,这远非结束,因为剃刀的死,扳机的踪迹,李秉昊未言明的秘密,还有那枚樱花……弹头。

    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而我们,从格林伍德公墓这个血腥的黎明中,侥幸生还的两人,即将踏入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战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