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方才远观，此刻近看才更为壮观。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上半身身着薄纱、姿容各异的年轻男子或坐或卧，殷勤服侍着中间慵懒倚靠在软榻上的楚平乐。
“奴拜见长公主殿下——”
见她上船，画舫上的男子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行礼，声音带着刻意的柔顺。
“免礼。”
楚明月声音清越，故作平静，饶是她也算见过了大风大浪，可像平乐这般也是不曾有过的。
她从前与楚平乐的关系只能算是一般，盖因她一直觉得，楚平乐与自己不是同一类人。
楚平乐自小娇惯着长大，汝宁王恨不得给她摘天上的星星下来，她没有郡马不说，还养了许多年轻俊美的男子在后院作面首，日子过得比谁都逍遥。
楚平乐利落坐起身，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来，快坐快坐。”
又向那些呆站着的面首们朗声吩咐：
“接着奏乐接着舞！难得遇到长公主，你们可都得使出浑身解数，叫她开心。”
她凑近楚明月，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问：
“怎么样？我这些人，可还入得明月姐姐的眼？”
楚明月面上一热，有些尴尬。
又听楚平乐语气促狭道：
“姐姐若有瞧得上的，尽管带走，就当是妹妹我恭贺你……嗯，重获自由之喜？”
楚明月端起侍女奉上的琉璃盏，轻抿了一口清冽果酒，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好奇或惊艳或带着谄媚神色的男子，唇角勾了勾：
“不了，他们都是平乐的心头好，我怎能夺爱？”
“只是……”楚明月顿了顿，看向楚平乐，眼中是纯粹的好奇：“如此众多……心思各异之人聚在身边，免不了争风吃醋，你不嫌烦？”
楚平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歪倒在软榻上，花枝乱颤：
“哈哈哈……姐姐，我的好姐姐！你这话说的，可真是……”
她一时间像是找不到形容词，用丝帕沾了沾眼角的泪花，凑得离楚明月更近，声音带着几分狡黠：
“他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些逗趣解闷、暖床铺被的玩意儿罢了，给他们吃穿用度，他们就得乖乖摇尾乞怜，谁敢闹事？”
楚明月心中微动，随即颔首：“平乐说得对是。”
楚平乐摆摆手，亲自给楚明月斟酒：
“不说这些，倒是姐姐你，快跟我说说，休夫！天呐！我昨儿听见这消息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不着调的人在乱说，没想到是真的！”
“那卫临川听说是被抬出诏狱的，啧啧，明月姐姐真给咱们大楚女子长脸，就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竟惹得明月姐姐如此生气？”
楚明月淡淡一笑，眉眼忽而又染上了几分落寞神色：
“也没什么，他要娶他表妹，我不过是成全他而已。”
“……当啷！”
银色的酒壶整个被楚平乐脱手砸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卫临川是长公主驸马，还要娶表妹？”
楚明月避轻就重，清亮的眸色覆上一层水光，看上去迷离又无助：
“谁让他那表妹已经身怀有孕，他摆出一副必须让那表妹进门的模样，我才懒得与他纠缠，索性休了他，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去吧。”
楚平乐哪里见得美人这样？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样的事情，她也没经历过呀！
“明月姐姐！你别伤心呀……没了一个卫临川，还有张临川，王临川，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若是不喜欢我船上这些，明日我带你去清风楼挑，那儿的小倌个个……”
“好了好了。”眼见她越说越不着调，楚明月连忙止住话头，“平乐，谢谢你，我已经看开了，以后也应当学着你这般，把酒人生，快意潇洒。”
楚平乐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股子不着调的语气：
“这才对嘛，明月姐姐如此姿容，当初选定了卫临川做驸马，京中多少年轻才俊伤透了心呢，既然明月姐姐已经想通了，以后怕是身边比我还热闹。”
“不过。”
楚平乐话头一转，“卫临川和他那个表妹，明月姐姐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楚明月勾唇一笑：“当然，不会。”
当初她可是看在卫临川会是她携手一生的良人的份上，才又是帮忙求官又是置办宅子家产，如今休了夫，她给出去的东西，她要全部拿回来。
经历了昨天那顿板子，卫临川今日怕是已经醒了，也该和他算算账了。
晚膳时分，卫府来了一位稀客。
朝露冷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长公主府女官的威严，李氏这个从前对她颐指气使的人也有些发憷，更别提被强行提溜出来的柳清兰了。
“这什么？这什么？！”
李氏不可置信地翻看着手里的单子。
一件件一样样，密密麻麻，竟全都是靠着长公主才得到的。
听到要悉数归还，李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啪”一下将单子甩到了地上，叉着腰就开始胡搅蛮缠：
“这些东西进了我卫家的门，那就是我卫家的东西，你们凭什么要回去？！”
“卫家的门？”朝露冷笑一声。
“卫夫人可看仔细了，这处宅子也是长公主名下的房产，东西进的都是长公主的门……长公主宽仁，给了你们三日时间搬出去，你们可得尽快打点行装，否则到时候被丢出去的，除了你们的行李，还有你们这点送人都没人要的脸面。”
“我呸！你个伺候人的下贱蹄子，还敢支使起老娘来了，看老娘今日不抓花你的脸——”
说着，竟一个冲刺，抬手就要去扇朝露的脸。
可长公主府来的人又不是吃素的，足足几十号府兵和婆子，见势不妙，好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两步，挡住了李氏的攻击。
挡着挡着，不知是谁猛地推了一把，李氏一个踉跄，“噗通”一声跌倒在地，疼得直哎哟。
又见一旁呆愣愣站着的柳清兰，李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柳清兰你是死人啊？看见我倒了也不知道来扶我一把？！”
陡然被骂，柳清兰心里也是一股火气，李氏自己作死上去找打，关她什么事？
不过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她还是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一边伸出手，扶着李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