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月道了谢，慢吞吞地吃着菜。
她的动作说不上多么讲究，可一举一动都带着十几年养尊处优的习惯，即便没有刻意造作，也比任何人都要来的优雅从容。
偏殿中此刻只有二人。
楚佑珩坐在主位，就这么看着她吃饭，只是视线在触及到那片殷红饱满的唇瓣时，略微有些幽深。
楚明月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手执银箸，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含笑放到了楚佑珩的碗里，声音带着熟稔的亲近：
“皇弟也吃。”
楚佑珩执筷的手顿在了半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盯着自己碗里的那两粒虾仁，唇边绽出一抹天真的笑意：“谢谢姐姐。”
他吃了下去，而后状若无意地问：“姐姐今日去了何处散心？”
他没说的是，他其实早早就派人去了长公主府请人，可一直等到黄昏日暮，楚明月才堪堪回府。
楚明月当然知道，所以唇边笑意不减反增：
“也没去什么地方，去西城走了走，茶馆里喝喝茶，画舫上晒晒太阳睡了午觉，而后又去街上逛了逛。”
说着，她话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说起来，平乐那丫头倒是个有意思的，她今日的画舫上，带了不少妙人儿，吹拉弹唱，好不快活，我瞧着新鲜，便上去坐了坐。”
她故意将“妙人儿”三个字咬得清晰，留意着楚佑珩的反应。
不出所料，楚佑珩缓缓放下银箸，声音依旧带笑，眼神却沉了下去，像是蓄着风雨的湖面：
“新鲜？所以，姐姐也想效仿平乐郡主那般？”
楚明月若有所思了一瞬，“嗯……原本我还没这么想，经皇弟这么一提醒，似乎也不错？”
“不错？”少年帝王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
“是呀，美男环伺，有何不可？”楚明月仿若未觉般，说着让自己陷入危险中的话。
“有何不可？”楚佑珩攥紧了拳头，眼中翻涌着几乎溢出来的浓烈占有欲和力气，再也不复方才刻意营造的天真温煦。
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豁然起身，玄红色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威压笼罩过来。
他虽然瘦可身量高，双手撑在楚明月身前，俯身一再逼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可下一瞬，他又缓缓蹲了下来，两只手搭在楚明月的一左一右，将她圈了起来，仰着头，长睫下的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那双曾经清澈天真的眸子，此刻幽深如渊，藏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偏执：“姐姐……”
“嗯？怎么了？”楚明月像是不知道他怎么了，眉心微蹙，眼瞳微微下垂，明媚潋滟的眸光中溢出一丝疑惑。
她伸出手，抚上了楚佑珩白皙瘦削的脸颊。
“怎么突然蹲下来了，阿佑。”
柔软的指腹带着一股不明显的幽香，蹿入鼻息。
楚佑珩靠了上去，动作小心，依恋般地蹭了蹭她绵软如云般的手心。
“姐姐……”他垂下眼眸，神色有些复杂。
楚明月望着他，单手托着他的脸颊，声音有些随意，又有些戏谑：
“阿佑是不是担心，姐姐身边有了其他男人，就忘记姐姐最疼爱的阿佑了？”
片刻后，楚佑珩闷闷地发出了一个“嗯”。
“傻阿佑。”楚明月的手指换了一个角度，轻柔地捏了捏他的脸，一如小时候那般亲昵。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一切都变了。
楚明月郑重其事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阿佑都是姐姐最疼爱的弟弟。”
楚佑珩却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
只是，弟弟吗？
可是他做了楚明月十年的弟弟，他不想再只做她的弟弟了，怎么办。
他岿然不动，保持着仰望的姿势，目光深深地望着楚明月，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颤抖试探：
“如果，阿佑说不愿意呢？”
话音落下，楚明月脸上的和煦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
她收回了手。
仿佛温暖的光源正在渐行渐远，身后冰冷的黑暗开始肆意拉扯，脸颊上残存的温度瞬间被凉意吞噬，楚佑珩心头一惊，下意识开口挽留：
“姐姐，阿佑愿意……”
那双总是潋滟生辉的眸子，此刻正沉静无波地看着他，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深沉：“阿佑。”
她声音很轻，也很清晰：“你是我看着长大的皇弟，是这大楚的天子，有些话，有些事，出口便是覆水难收，你……想清楚了再说也不迟。”
此言一出，楚佑珩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仿佛瞬间坠入无边地狱。
她没有疾言厉色，可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楚佑珩眼底翻涌的炽热和即将抛却理智的冲动。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姐姐都知道的，对吗？
所以才会刚一及笄，就迫不及待地挑选了驸马，出府别住，全然不顾他的挽留。
看见她眼中那层淡薄，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十年相伴，除了最初几个月，姐姐待他始终是温暖的、纵容的，带着姐姐特有的亲昵和护佑。
而此刻，温暖之下是清晰画下的界限，冰冷得让他四肢百骸都开始轻颤。
可是，凭什么。
他只比姐姐小几日而已，他不是孩子了。
巨大的恐慌退去，就是滔天的不甘，他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
“姐姐……”楚佑珩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讨好。
“对不起，是阿佑不好，阿佑……方才说了胡话，阿佑当然愿意永远都做姐姐最疼爱的弟弟。”
他抬起头，努力扯出了一个苍白脆弱的笑。
他观察着楚明月的脸色，眼神乍看之下，像是做错了事后害怕被抛弃的小兽。
可楚明月看得分明，那底下蕴藏的，依旧是彻骨的疯狂和占有欲。
楚明月太了解他了，他此刻的退让，才不是什么真心悔悟，无非是审时度势后的暂时蛰伏。
她也暂时不担心，楚佑珩敢越过雷池半步。
一个处处被摄政王钳制、身处内忧外患之中的皇帝，还无法明目张胆地突破世俗的桎梏，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姐姐做什么。
楚明月扯出一个熟悉的、温和的笑，伸手摸了摸楚佑珩毛茸茸的发顶，语气宠溺：
“好了，快吃饭吧，说了这么多，菜都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