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耸的玻璃幕墙,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斜长的、被窗格分割的光斑。空气里混合着纸张、电子设备散热以及淡淡的能量场稳定剂(用于保护珍贵古籍)的气味。相比上午,此时人更少,越发显得静谧。
林玄没有去食堂,只在自动贩售机用最后几枚星币购买了一支最低档的营养合剂。粘稠的糊状物滑过喉咙,勉强压下了饥饿感,也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他需要时间,更需要信息。
他回到了上午那个偏僻的角落,沈清雨已经不在了。他重新拿出那本《古代能量纹路的拓扑学分析初步》,又通过图书馆的检索系统,调出了所有与“Z-7元素”、“泽塔网状遗迹”、“维度缺陷”、“背景拓扑涨落”相关的公开论文和学术报告索引。大量的全息资料和虚拟书架在他个人终端展开的辅助光屏上浮动,如同一个等待探索的小型星系。
他首先沉浸在拓扑学那本书中。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寻找具体纹路的对应,而是试图理解这门学科本身的核心思想与工具。连通性、同调群、基本群、流形、嵌入、纽结理论……这些抽象的概念在原主记忆里有基础数学的底子,但远远不够深入。林玄不得不放慢速度,一边阅读,一边调用自己强大的逻辑推演能力和前世对阵法的深刻理解,努力在两者之间建立桥梁。
“……将纹路视为三维空间中的一维曲线,研究其是否可连续形变为简单闭合曲线(平凡纽结)……若不能,则存在非平凡拓扑性质,暗示其可能对应某种非平庸的物理状态或能量场构型……”
林玄若有所思。阵法中的“阵纹”,是否也可以看作是一种“能量场的预设路径”?一条复杂闭合、不可被简单拉直的“能量流线”?高阶阵法之所以难以破解,正是因为其能量流线在空间中形成了极其复杂、相互嵌套、难以被外力“捋平”的拓扑结构?
他尝试在脑海中,用最基础的“聚灵阵”纹路去对应。几条简单的弧线交错,形成一个粗糙的能量汇聚区域。如果将其视为空间中的曲线,它的拓扑结构似乎很简单……不,等等。林玄突然想到,阵法的“生效”不仅仅依赖于刻画的线条本身,还依赖于线条中灌注的“灵能”性质(金木水火土等)、布阵材料的属性、以及布阵者的神魂引动。这些是否相当于为这些“曲线”附加了额外的“参数”或“维度”,使得其在更高维的“参数空间”中,呈现出非平凡的拓扑?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或许,古代能量纹路(道纹)之所以难以被现代科技解析,正是因为现代科技主要观测其三维物理结构和常规能量反应,而忽略了那些与“灵能属性”、“神魂波动”等“额外维度”耦合在一起形成的、更高维的拓扑结构!
沈清雨提到泽塔遗迹纹路的“多连通性”和“折叠”,是否就是这种高维拓扑结构在三维空间投影时留下的“痕迹”?
他立刻调出关于Z-7元素和“背景拓扑涨落”的论文。这些论文大多充满了复杂的数学模型和实验数据,晦涩难懂。但它们反复提及一个概念:泽塔遗迹附近的时空结构,存在微弱的、非随机的、类似“涟漪”或“皱褶”的异常,这种异常与常规的引力场或电磁场扰动不同,似乎与空间本身的某种“柔性”或“拓扑自由度”有关。Z-7元素在遗迹内能“感受”并散射这种涨落,离开后则逐渐失去这种能力。
“空间本身的拓扑涨落……遗迹环境是‘激活’或‘维持’这种特殊物质性质的关键……”林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让他想起了修真界的“洞天福地”和“绝灵之地”。不同地域的“空间品质”和“灵气属性”本就不同,某些天材地宝只能生长在特定环境。这里的“遗迹环境”,是否就相当于一个残存的、具有特殊“空间拓扑”和微弱“灵能背景”的“洞天碎片”?
那么,黑色金属片是否也类似?它本身是“死”的,但若是置于特定的、能激发其“空间道纹”残存活性的环境,或者向其注入合适的“能量”,是否就能展现出部分特性?
“能量……”林玄皱眉。此界灵气(灵能)稀薄,上哪找合适的能量?鸿蒙紫气太微弱,且性质似乎不完全匹配。常规的核能、电能狂暴且“低质”,直接灌入恐怕会彻底损坏残片结构,甚至引发灾难。
除非……能找到一种方式,将常规能量“提纯”、“转化”或“调制”成更接近“灵能”或至少能被空间道纹“识别”的形式。鸿蒙大道诀是根本,但目前的修为做不到。科技手段呢?有没有可能,通过精密的能量场构建、频率调制、甚至利用某些特殊材料的非线性效应,来模拟出所需的“能量品质”?
这个思路,与课堂上他提出的“诱导失效点”和“能量导流渠”在底层逻辑上隐隐相通,都是试图通过“结构设计”来主动“塑造”能量行为。
他沉浸在浩如烟海的信息和纷至沓来的思考中,忘记了时间。直到个人终端传来轻微的、代表低电量的震动提示,他才恍然惊觉,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图书馆的照明系统正自动调节亮度,暖黄的光线取代了白日的明亮。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精神虽然因为高强度思考而疲惫,但内心却有一种充实的亢奋。拓扑学、材料学、遗迹考古、能量物理……这些看似分散的领域,正在他心中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庞大而古老的谜题。而黑色金属片,就是目前唯一的、可触碰的实物线索。
他保存了所有有用的资料索引,关闭了光屏。起身时,脚步有些虚浮,不仅仅是精神消耗,身体也再次发出了饥饿的抗议。营养合剂提供的能量太基础了。
必须尽快解决生存和资源问题。他一边想着,一边将书归还原位,向图书馆外走去。
刚走出“古代文明与失落科技文献区”,就在一个拐角处,差点与一个匆匆跑来的人影撞个满怀。
“啊!对不起对不起!”熟悉的声音,带着慌乱。
林玄反应极快,脚步一错,侧身让开,同时伸手虚扶了一下对方。是沈清雨。她怀里抱着几本新书,最上面一本赫然是《非线性动力学与混沌理论在能量纹路分析中的可能应用》,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红晕,琥珀色的眼睛在镜片后睁得大大的。
“清雨学妹?这么着急?”林玄收回手,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林、林玄学长!”沈清雨站稳,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我下午去听了理论物理系的一个前沿讲座,讲高维时空的膜理论,突然想到可能对纹路分析有启发,就赶紧跑来借书……没想到又碰到学长了。”她看了看林玄来的方向,眼睛亮了亮,“学长也还在看那些资料吗?”
“嗯,有些想法,需要多查证。”林玄点头,随口问道,“膜理论?和纹路有关?”
“可能有!”沈清雨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语速又快了些,“如果某些古代纹路不是简单的三维空间曲线,而是某种更高维‘膜’在我们三维世界的‘投影’或者‘边界’呢?那么它的拓扑性质就会完全不同!而且,膜理论中涉及的能量尺度、时空弯曲,或许能解释一些遗迹的能量异常和Z-7元素的奇特性质!还有,学长你上午提到的‘诱导点’和‘能量导流’,如果放在膜的框架下思考,也许可以理解为在‘膜’上制造可控的‘褶皱’或‘穿孔’,来引导能量流……”
她越说越兴奋,几乎忘了面对学长的拘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试图描绘那些抽象的概念。
林玄认真听着,心中越发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膜理论……投影……边界……这些概念,与他之前猜测的“高维拓扑结构在三维的投影”不谋而合!而且,她甚至已经联想到用“褶皱”和“穿孔”来类比能量引导!这几乎就是在用现代物理的语言,描述阵法中“阵势变化”和“生门死门”的部分原理了!
“很棒的联想,清雨。”林玄由衷地赞叹,这次省去了“学妹”的称呼,显得更亲切自然,“不过,从理论到实证,尤其是应用到具体的古代纹路分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有的遗迹数据太少了。”
沈清雨被他的称赞弄得脸颊更红,但眼睛亮晶晶的:“是、是的。所以我打算申请加入学校理论物理研究所的‘异常现象数学模型’小组,他们好像有一些不对外公开的遗迹扫描数据……虽然很难进。”她后面的话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没信心。
不对外公开的遗迹数据?林玄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他目前接触不到,但又非常需要的东西。
“事在人为。以你的天分和热情,未必没有机会。”林玄鼓励道,随即话锋微转,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对‘主动能量引导’这个方向感兴趣,除了理论,有没有想过从更……‘工程化’或‘实验性’的角度入手?比如,尝试用一些简单的、易于获取的材料和能量源,去模拟纹路可能产生的效应?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信号?”
他想试探一下,沈清雨是否具有动手实践的意愿和能力,以及……是否有可能成为他初步实验的“合作者”或“观察对象”。他需要一个“本土”的、具备科学素养的头脑,来帮助他验证一些想法,同时也能从她的反馈中,了解此界科学界的认知边界和可能的反应。
沈清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方向。她习惯的是理论推导和数学模型。“实、实验?模拟?”她迟疑道,“可是,我们连纹路具体对应什么效应都不完全清楚,能量源的性质也不明……怎么做呢?而且,涉及不明能量,会不会有危险?”
“当然要从最简单的、最安全的开始,比如,只模拟纹路的几何结构,用最微弱的、可控的常规能量(比如低频电磁场)去探测结构本身是否会引发任何可观测的、反常的能量分布变化。”林玄解释道,语气平和,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就当是一个探索性的兴趣实验,不追求确定结果,只观察现象。这或许能为我们理解那些纹路的功能提供最直接的、哪怕是非常初步的线索。我记得,工程训练中心那边,对学生开放一些基础的实验仪器和低功率能源,只要申请合理,符合安全规范。”
沈清雨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这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探索性实验……观察现象……听起来,好像真的可以试试!虽然可能什么都观测不到。”她咬了咬嘴唇,显然被这个想法吸引了,“学长,你……你有具体的设想了吗?比如,用什么纹路?怎么搭建结构?”
成了。林玄心中微笑,脸上却露出思索的表情:“具体方案还需要仔细设计,确保绝对安全。我正好对一种比较简单的、在多个遗迹都有类似发现的回旋纹路感兴趣,它的拓扑结构相对清晰。或许我们可以从它开始。不过,这只是一个初步想法,我最近还在忙机甲设计图的事情,可能抽不出太多完整时间。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方案,轮流去实验中心尝试?”
他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但将主导权和控制节奏的主动权,看似“不经意”地留在了自己手里。同时,用“忙机甲设计图”作为掩饰,也解释了为何他有“工程实践”的思维。
“真的可以吗?”沈清雨惊喜道,随即又有些忐忑,“可是我动手能力可能不太好……不过我会努力学的!学长你懂机械和工程,正好互补!”
“互相学习。”林玄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先各自收集一下回旋纹路的资料,特别是它的几何参数和已知的、任何可能相关的物理猜测。然后抽时间碰个头,讨论一个最简单的实验草案,提交给工程训练中心审核。记住,安全第一,所有设想必须符合中心的规范。”
“嗯!我明白!”沈清雨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找到同道中人和新挑战的兴奋。
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关于回旋纹路可能的数据来源后,两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开。沈清雨抱着书,脚步轻快地向宿舍区走去,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查找资料了。
林玄看着她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恢复了平静。一次偶遇,一次试探,一个潜在的合作者。沈清雨的天赋和热情毋庸置疑,她的背景也需要进一步了解。但至少,他朝着“用科学方法探索修真遗物”这个目标,迈出了实质性的一小步。通过沈清雨,他或许能接触到更核心的研究资料,也能以一个“学生兴趣实验”的合法外衣,开始对黑色金属片上的道纹进行最初步的、安全的探测。
当然,一切必须控制在安全、可控、不引起任何怀疑的范围内。黑色金属片本身,在找到万全之策前,绝不能轻易示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与远处城市的霓虹交相辉映。饥饿感再次袭来,伴随着一种精神消耗后的空虚。
该回去了。赵大钢和李思大概已经在宿舍里,或许还会问他下午去哪了。
林玄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金属盒,感受着那冰冷而沉实的触感,迈步向第七公寓走去。脑海里,回旋纹路的几何图形、拓扑学术语、膜理论的片段、以及沈清雨兴奋的脸庞,交织成一幅奇异的图景。
在这个看似平凡无奇的夜晚,一场跨越文明与时空的、微小而危险的探索实验,已悄然埋下了第一颗种子。而播种者与可能的观察者,对此将引发的涟漪,尚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