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沈戮从入定中醒来时,血海已扩张到头颅大小。暗红色的漩涡在破碎的丹田处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吞吐着浓郁的煞气。血刃境第二层,成了。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的血色又深了一分,但在仔细看时,那血色中竟隐隐有金色剑纹流转——那是先天剑骨与杀道本源开始融合的迹象。
“醒了?”
秦若雪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她靠在一具巨大的兽骨旁,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昨日好了许多。在她脚边,堆着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煞珠,都是昨日她趁沈戮修炼时,独自猎杀尸妖所得。
“这些给你。”她将煞珠推过来,“我的功法与煞气相冲,用不上。”
沈戮没有客气,全部收下。杀道修行,资源就是煞气,煞气就是实力。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实力。
“师姐的伤如何?”他问。
“煞气侵蚀暂时压住了,但灵力恢复缓慢。”秦若雪摇头,“在这里,我最多还能发挥筑基中期的实力,再高就会引动体内煞气反噬。”
她看向沈戮:“但你不一样。这里的煞气对你来说,反而是大补之物。这万骨渊……或许是你的机缘。”
机缘?
沈戮看向四周无边无际的白骨。
确实。
对正道修士而言,这里是绝地。但对他这个修炼杀道的人来说,这里煞气浓郁,尸妖遍地,简直是量身定制的修炼场。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吗?”秦若雪问,“还是……”
“再深入看看。”沈戮站起身,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新增长的力量,“我总觉得,这万骨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血脉深处的共鸣,又像是冥冥中的召唤。
从昨日剑骨异动开始,这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秦若雪没有反对。她很清楚,现在两人中,沈戮才是主要战力。他的决定,就是队伍的决定。
两人收拾妥当,继续往渊底深处走。
越往深处,煞气越浓。黑色的雾气几乎凝成实质,像粘稠的墨汁在空气中流淌。能见度降到不足十丈,照明石的光芒被压制得只剩微弱光晕。
白骨堆积的方式也开始变化。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尸山,而是呈现出某种诡异的规律——有些区域的白骨被摆成圆形,有些摆成方形,还有些……摆成了阵法图案。
“这是……炼尸大阵的残迹。”秦若雪脸色凝重,“有人在万骨渊布过阵,而且规模极大。”
“清虚真人?”沈戮第一时间想到他。
“不像。”秦若雪蹲下身,仔细观察白骨上的痕迹,“这些阵法至少存在了上千年,白骨都已经风化。而清虚师叔……三百年前才接任宗主。”
上千年。
也就是说,在天剑宗建立之前,万骨渊就已经存在,并且有人在这里做过什么。
“继续走。”沈戮心中的召唤感越来越强。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方,黑色的煞气雾气突然变得稀薄,露出一片诡异的空地。
空地方圆百丈,寸草不生,地面是暗红色的晶化土壤——那是血液浸透土壤千年后,在极致煞气侵蚀下形成的“血晶壤”。而在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祭坛。
祭坛高约三丈,由黑色巨石垒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常见的道家符箓,而是一种扭曲、狰狞的象形文字,多看几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更诡异的是,祭坛顶端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石。
晶石内部,似乎有液体流动,仔细看,那液体竟是血色的。而在血色液体中央,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这是……魂晶?”秦若雪倒吸一口凉气,“而且还是以元婴修士神魂炼制的‘血魂晶’!什么人如此歹毒!”
魂晶,是一种禁忌法宝。炼制方法极其残忍:需要活捉元婴以上修士,剥离其神魂,以秘法折磨百年,令其怨气滔天,最后将神魂封印在特制晶石中,成为法宝器灵。
而血魂晶,更是魂晶中的极品——需要修士在极度怨恨、不甘的情况下死去,神魂才会染上血色。
眼前这颗晶石里的血色如此浓郁,说明被炼制成魂晶的那位修士,死前恨意滔天。
沈戮的目光,却被晶石中那道黑影牢牢吸引。
那种召唤感,就是来自它!
“三千年了……”
一个沙哑、虚弱,却又带着无尽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终于……有人来了。”
祭坛顶端的血魂晶,突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晶石中的黑影缓缓舒展,化作一个模糊的男子轮廓。他穿着残破的战甲,长发披散,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深邃得像两个黑洞。
“小辈。”
黑影的目光落在沈戮身上。
“你身上……有我的气息。”
沈戮浑身一震。
他的剑骨,在这一刻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遇到了同源之物,发出嗡嗡剑鸣。
“你是……”沈戮艰难开口。
“本座,戮天魔君。”黑影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而苍凉的味道,“三千年前,被所谓‘正道’围攻,陨落于此。”
戮天魔君!
沈戮想起《戮天诀》残篇开篇那句“天道不公,以杀止杀”。
原来,这功法的创始者,就被封印在这里!
“魔君?”秦若雪脸色骤变,下意识握紧剑柄,“沈师弟,小心!这是上古魔头!”
“魔头?”戮天魔君笑了,笑声中充满嘲讽,“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赢了,所以他们就是正道,本座就是魔头。小姑娘,你觉得……历史真的可信吗?”
秦若雪语塞。
“本座时间不多。”戮天魔君看向沈戮,“这颗血魂晶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本座的残魂很快会彻底消散。但在那之前……小辈,本座要问你一个问题。”
“前辈请讲。”沈戮恭敬行礼。
无论正魔,对方都是三千年前的前辈大能,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你修的,是《戮天诀》残篇吧?”魔君问。
“是。”
“谁传你的?”
“从清虚真人……我师尊的书房里找到的。”
“清虚?”魔君沉吟片刻,“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能收藏《戮天诀》残篇,要么是机缘巧合,要么……就是当年围攻本座的那些人的后裔。”
他顿了顿,继续道:“《戮天诀》共分七重,你得到的残篇,最多只有前三重的功法吧?”
沈戮点头。
“果然。”魔君叹了口气,“当年本座陨落前,将《戮天诀》完整传承封印在剑骨之中,散入轮回,等待转世之身寻回。而前三重功法,则故意流散出去,作为筛选……”
“筛选?”
“筛选有资格继承本座道统的人。”魔君的声音严肃起来,“修炼《戮天诀》前三重,若能守住本心,不为杀戮所控,便说明心性合格。若堕入杀道,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那就没有资格。”
他看向沈戮:“你修炼至今,可曾滥杀无辜?”
沈戮摇头:“我只杀该杀之人。”
“何谓该杀?”
“伤我者,害我者,欲杀我者。”沈戮顿了顿,“还有……为祸苍生者。”
魔君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好一个‘该杀之人’!小辈,你比本座当年……清醒得多。”
笑声渐歇,他的身影又透明了一分。
“时间不多了。小辈,你过来,触摸这颗血魂晶。”
沈戮没有犹豫,迈步走上祭坛。
“沈师弟!”秦若雪急道,“小心有诈!”
“无妨。”沈戮摇头,“若前辈想害我,早就动手了。”
他伸出手,按在血魂晶上。
入手冰凉刺骨,但下一秒,一股浩瀚的信息流冲入识海!
《戮天诀》完整功法——七重境界,从血刃境到斩道境,每一重的修炼方法、注意事项、能力特征,全部清晰呈现。
还有无数战斗经验、秘术传承、阵法知识……
以及,一段尘封三千年的记忆。
三千年前。
戮天魔君本名陆杀,并非天生魔头。他出身南域一个小宗门,天赋普通,但心性坚韧。三十岁那年,他所在宗门被大宗门以“勾结魔道”为名灭门,满门上下三百余人,只有他侥幸逃生。
逃亡途中,他误入一处上古遗迹,得到《戮天诀》传承。
从此踏上杀道。
他杀仇人,杀贪官,杀欺压弱小的修士,杀一切不公不义之人。
百年时间,他从一个炼气小修,一路杀到化神巅峰,创立“戮天盟”,威震南域。
但也因此,触动了那些大宗门的利益。
他们联合起来,给他扣上“魔头”的帽子,集结十三位化神,上百元婴,布下“九天伏魔阵”,在万骨渊设伏围杀。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陆杀连斩五位化神,重创八位,最终力竭。
临死前,他将《戮天诀》完整传承封印在自身剑骨中,又分出三缕残魂:一缕带着前三重功法流散出去,作为筛选;一缕封印在血魂晶中,等待有缘人;最后一缕……投入轮回,等待转世。
而围攻他的那些“正道”大能,为了掩盖真相,将此地封印,命名为“万骨渊”,对外宣称是上古战场。
至于天剑宗,是在那之后五百年才建立的。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宗门的禁地里,封印着一个怎样的存在。
记忆如潮水退去。
沈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不是悲伤。
是共鸣。
那种被背叛、被围剿、被污蔑的愤怒与不甘,与他的遭遇何其相似!
“明白了吗?”魔君残魂的身影已经淡得像一缕青烟,“这世道,从来没有什么正邪。有的,只是强弱,只是利益。”
沈戮沉默许久,忽然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前辈传承之恩,沈戮永世不忘。”
“起来吧。”魔君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本座传你功法,不是为了让你感恩。而是希望……你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看向秦若雪:“小姑娘,你也过来。”
秦若雪迟疑片刻,还是走了上去。
“你修炼的是《青霄剑典》吧?”魔君问。
“是。”
“青霄真人……呵呵,当年围攻本座的人里,就有他的祖师。”魔君语气平淡,“不过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小姑娘,本座观你剑心通明,心有正气,是块好材料。今日便送你一场机缘。”
他屈指一弹,一点金光没入秦若雪眉心。
“这是本座当年斩杀一位佛门高僧时,得到的《明心见性诀》。此诀不修杀伐,专修心境,可助你抵抗煞气侵蚀,明辨本心。”
秦若雪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在体内流转,之前被煞气侵蚀的不适感瞬间消散大半。
“多谢前辈。”她也恭敬行礼。
“不必谢我。”魔君的身影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本座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好苗子,被这世道毁了。”
他最后看向沈戮,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辈,记住。”
“杀道,不是滥杀之道。”
“而是……”
“斩尽世间不公,杀出一条血路的……”
“问道之路。”
话音落下,血魂晶“咔嚓”一声,碎裂成粉末。
魔君残魂,彻底消散。
祭坛上的符文也同时熄灭,黑色巨石开始风化、剥落,转眼间就坍塌成一堆碎石。
只有沈戮和秦若雪站在废墟中,久久无言。
许久,沈戮才深吸一口气,对着废墟再次躬身一礼。
然后转身。
“师姐,我们走。”
“去哪?”
“找地方闭关。”沈戮握紧拳头,“消化传承,提升实力。”
他的眼中,血色与金芒交织。
“然后……杀回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简单的复仇。
而是要走出一条路。
一条戮天魔君当年没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