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汐把录音笔塞进周明远枕头下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看,直接按灭,起身时顺手把咖啡杯底座拧紧,金属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密码锁闭合。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她食指上的钢笔茧微微发亮。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十七分,比计划晚了六分钟,但还不算崩盘。
她走出急诊留观室,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刚结束夜班的心理医生。白大褂口袋里装着伪造的军医院特聘专家证件,编号是07391,头像是她三个月前在机场自助拍照机拍的,当时还因为刘海遮住眼睛被机器提示“请重新拍摄”。现在这张脸被P进了全息水印背景里,看起来严肃又不失亲和,左下角还贴心地加上了一行小字:“心理行为分析科 副主任级”。
这玩意儿是陈伯昨晚塞给她的,附带一句粤语味浓重的提醒:“靓女啊,军医院刷脸系统三代半,眨眼频率要对上,不然闸门会喷辣椒雾。”
她说不上来陈伯到底站哪边,但这老头给的东西一直没出过错。上一次他递来的绿豆糕里藏着摩斯密码,救了江沉舟一命;这一次他送来的假证,据说能撑十五分钟——刚好够她从一号门走到地下B2档案区。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敲地的声音,节奏稳定,带着股公事公办的压迫感。顾南汐立刻低头翻包,假装找东西,眼角余光扫过去:两个穿军装的男人并肩走来,胸前挂着识别卡,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银色手提箱,表面有指纹扫描区。
她屏住呼吸。
两人走近,脚步没停。其中一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的工牌上停留一秒,点头示意。她也点头,嘴角挤出职业性微笑,心里默念:别看我眼睛,别看我眼睛。
对方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这种地方,多看一眼都是风险。军医院不是普通医疗机构,这里连保洁阿姨都可能是退役情报员,更别说这些走路带风的“行政人员”。
她拐进洗手间,反锁隔间门,从托特包里掏出一支钢笔——不是普通的签字笔,而是导师临终前送的那支老式活塞墨水笔,笔帽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7.3|12.03|R0**。
这三个数,最近频繁出现。
7.3是共振频率阈值,
12.03kHz是假牙接收信号的标准频段,
R0……据说是“玫瑰零号”的启动代码。
她拧开笔管,倒出一小截金属条,上面布满细密凹槽。这是她昨晚根据方婷传来的咖啡渍图案复刻的物理密钥,理论上可以模拟特定声波震动,在不联网的情况下触发某些老旧系统的访问权限。
军医院的老楼用的是二代门禁系统,虽然升级过防火墙,但核心逻辑还是靠震动频率+时间戳双重验证。而这个系统最早的开发者,正是七年前参与F-7项目的周明远。
“你说你困在身体里出不来?”她低声自语,“那我就替你敲一次门。”
她把金属条插进洗手池排水口,轻轻一转。金属与铸铁摩擦,发出低沉的“嗡”声,持续约三秒,像是某种老式电话拨号音。
三秒后,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闪了下红灯,随即恢复正常。
成了?
不一定。
但她听见隔壁隔间的冲水声提前了半拍——那是自动感应系统被短暂干扰的迹象。
她收起钢笔,拉开门走出去,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发青,眼下乌黑,但眼神清醒。她对着自己做了个鬼脸:“顾南汐同志,你现在是心理行为分析专家,专治各种不服和妄想症,别露馅。”
推开洗手间门,她径直走向电梯厅。一楼到B2之间只有两部专用梯,其余全是货梯或消防通道。她站在右侧那台门前,刷卡。
滴——
“权限验证通过,欢迎顾副主任。”机械女声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
她走进去,按下B2。
电梯下降时,她盯着楼层显示,心跳平稳。这种时候最怕心虚,一慌就容易出错。她从小就知道,演什么就要像什么,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得云淡风轻。
叮——
B2层到了。
门开的一瞬,冷气扑面而来。这里是医院的病理样本储存区和机密档案库,常年恒温八度,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混着电子设备散热的焦糊味。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金属门,门上贴着编号和分类标签:**神经外科|战伤记录|F类项目存档**。
她目标明确:F-7项目原始数据终端。
据周明远断续吐出的信息,那里藏着他当年被迫上传的所有实验日志,包括记忆覆盖协议、清除指令模板,以及最关键的——**谁在远程操控他**。
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放轻。每隔三十米就有一个红外感应器,好在这层楼夜间只留一组巡逻队,每小时来回一次。她看了眼表:四点三十二分,距离下一班巡逻还有二十八分钟。
她在F-7门前停下。门禁是双因子认证:人脸识别+掌纹扫描。她从包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硅胶膜,贴在右手掌心,再对着识别区抬起手。
滴——
“身份确认:周明远,AI公司技术顾问,临时调阅权限已授权。”
门开了。
她迅速闪身进去,反锁。
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中央摆着一台老式终端机,屏幕泛黄,键盘上有明显使用痕迹。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标语:“科技强军,智胜未来”,右下角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系统每日4:50自动重启,请及时保存”。
她走到终端前坐下,插入U盘——里面是她从安全屋拷贝的加密文件副本,含有部分未被删除的基因序列数据。她准备用这些碎片作为“诱饵”,激活系统深层日志。
手指刚碰到回车键,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的节奏。
这脚步很轻,像是刻意放慢,却又带着目的性。
她立刻拔出U盘,关掉屏幕,躲到终端机后方的阴影里。
门把手转动。
她屏住呼吸,右手摸向腰间的钢笔——这不是装饰品,笔尖可以弹出三厘米长的钛合金刺,曾在叙利亚救过她一命。
门开了。
一道身影走进来。
高个子,黑色皮衣,战术手套扣到手腕,右腿走路时有轻微拖沓感。
秦牧。
她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但硬生生憋了回去。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国际刑警不该有军医院B2层的通行权限,除非……他早就盯上了这个地方。
秦牧没开灯,借着门外廊灯的微光走到终端前,熟练地输入一串命令。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段进度条:**数据恢复中……73%**。
顾南汐眯起眼。
他在恢复什么?
是她刚才想查的东西吗?
她没动。现在出去相认,只会打草惊蛇。她得先弄清楚秦牧到底知道多少。
秦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嘴里低声念叨:“73%……还差一点……只要拿到那段音频,就能证明赵立军才是幕后黑手……”
赵立军?
那个挂着“为国铸剑”书法的心理学峰会**?
她心头一震。这个名字在之前的线索里只被模糊提及,从未正面登场。如果秦牧的目标是他,那说明他的调查线比她想象中更深。
可问题是——
他为什么能进这里?
谁给他的权限?
她正想着,秦牧忽然停下动作,猛地转身,目光直射她藏身的方向。
“出来吧。”他说,“我知道你在那儿。”
她没动。
“你呼吸频率变了。”他淡淡道,“从每分钟十二次降到九次,典型的应激性屏息反应。你是心理医生,应该比我更懂这个。”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双手举高:“行,你赢了。但我建议你别报警,因为我手里有你更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电脑里存着927张我的照片。”她冷笑,“全是我走在医院走廊、喝咖啡、转钢笔的样子。有些角度,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人在拍。”
秦牧表情没变,但瞳孔缩了一下。
“你也别吓我。”他说,“我拍你是因为你每次转钢笔的节奏,都在传递摩斯密码。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你用咖啡杯转了四圈半,是在告诉陈伯‘行动延迟’。”
她愣住。
原来他一直看得懂?
“所以你不是跟踪狂,是情报员?”
“我是追查者。”他纠正,“七年前任务失败后,我就在找真相。江沉舟没死,周明远被控,F-7项目重启……这些都不是巧合。而你,顾南汐,是你***记里提到的‘唯一可能破解记忆密码的人’。”
她心头一紧。
哥哥的日记……他还看过?
“你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
“从去年你回国第一天。”他看着她,“你在机场取行李时,左手无意识画了个三角形。那是维和部队内部的心理评估暗号,意思是‘怀疑身边人’。我当时就知道——你不是普通医生。”
她沉默几秒,放下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报警?抓我?”
“我想合作。”他说,“你有技术,我有资源。我们都想挖出真相,何必互相防着?”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军医院的门禁系统连江沉舟都攻不破。”
秦牧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放在桌上。
警用徽章,编号907,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忠诚·使命·牺牲”。
“这是我战友的遗物。”他说,“他死在七年前的任务中,临终前把最高权限卡塞进这枚徽章里。我用了七年,才找到能读取它的终端。”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有些伤疤,不必揭开也能闻到血腥味。
“那你恢复的数据里,有没有提到‘玫瑰零号’?”她问。
秦牧眼神一闪:“有。那段音频残片里,有个女声在重复指令:‘玫瑰零号启动,执行清除协议’。声音经过处理,但频谱分析显示,原始录音来自林雪薇的办公室。”
林雪薇。
那个温柔无害的急诊科医生,粉钻胸针下藏着微型摄像机的女人。
“她不是主谋。”顾南汐说,“她是棋子。就像周明远一样,被人用假牙、饼干、鹦鹉当媒介控制。”
“那主谋是谁?”
“还没确定。”她走到终端前,重新插入U盘,“但我知道他们用什么方式传递指令——震动频率+时间戳。比如这支钢笔。”她举起手中的笔,“它不仅能写字,还能模拟特定声波,触发某些封闭系统的响应机制。”
秦牧看着那支笔,忽然问:“你导师是不是姓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写的《群体心理共振模型》里,提过一种叫‘钢笔密码’的技术。”秦牧说,“利用书写时的细微震动,编码信息。我以为是理论设想,没想到真有人做出来了。”
“他不只是设想。”她轻声说,“他是第一个试用者。后来被人发现,就‘病逝’了。”
空气静了几秒。
“所以你现在要用这支笔,黑进系统?”
“不。”她摇头,“我要用它唤醒系统里沉睡的日志模块。F-7项目早期用的是本地存储,所有删除操作其实只是标记隐藏,真正的数据还在硬盘底层。只要用正确的震动频率敲击终端外壳,就能激活恢复程序。”
她说完,把钢笔抵在终端机侧面的金属框上,开始有节奏地轻敲。
哒、哒哒、哒哒哒——
短、长、短——
摩斯码中的字母 **S**。
然后是 **O**:长、长、长。
最后是 **S**:短、长、短。
SOS。
求救信号。
也是她和导师之间的约定暗号。
敲完三遍,她停下。
终端屏幕闪烁几下,突然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外部震动信号,是否启动紧急恢复模式?Y/N】
她按下Y。
硬盘发出嗡鸣,进度条开始加载:**正在恢复原始日志……1%……5%……**
秦牧盯着屏幕,低声问:“你觉得能找到什么?”
“真相。”她说,“或者至少,是一块拼图。”
“万一找到的是你不想看的东西呢?”
她看着屏幕,语气平静:“那我也得看。我哥死了,江沉舟被改造成杀人机器,周明远成了傀儡,小满脖子上挂着基因编号……这些人不是数据,是活过的生命。我不替他们问一句为什么,谁来问?”
进度条跳到**68%**时,屏幕突然一闪,弹出一段音频文件,标题是:**F-7-001|首次记忆覆盖实验记录|涉密等级:绝密**。
她点开。
沙哑的男声响起:
“实验体编号G-73,男性,32岁,前特种部队成员,植入记忆芯片成功。启动清除协议……执行‘玫瑰零号’指令……目标:抹除其关于顾南汐兄长死亡现场的记忆……附加任务:将其转化为对江振国绝对服从的执行者……”
声音继续播放,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僵在鼠标上。
原来如此。
江沉舟被清除的,不只是任务记忆。
还有他亲眼目睹她哥哥中弹的那一幕。
而下达指令的人,正是躲在幕后的赵立军。
“你还好吗?”秦牧问。
她摇头,又点头:“我没事。就是觉得……这支笔太沉了。”
她握紧钢笔,指节发白。
食指上的茧,是七年握笔写病例磨出来的。
也是七年复制患者情绪记忆留下的印记。
现在,它又要承担新的重量——
撬开一座由谎言砌成的大厦。
音频还在播放。
下一个文件标题缓缓浮现:
**F-7-002|第二阶段实验对象筛选|候选名单:顾南汐|评估结论:**险,建议立即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