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年三月初七,天刚亮。
裴府大门前的石阶被晨露打湿,青底金字的匾额在微光里泛着冷色。门环上的铜兽张着嘴,像是要吞下整个巷子的风声。
裴玉鸾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封休书。纸角已经被汗水浸软,边沿起了毛。她穿一件靛青襦裙,袖口和裙摆都滚了素边,没戴首饰,只发间插了支旧玉钗。风吹得裙摆鼓起来,像要掀翻她似的。
门开了条缝,秦嬷嬷探出头。她五十上下,脸皱得像晒干的枣子,看见裴玉鸾,手一抖,差点没扶住门框。
“小姐……真是你。”
裴玉鸾没动,也没说话,只把休书往前递了递。秦嬷嬷接过去,低头看一眼,脸色就变了。她咬住下唇,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靖南王……真写了这个?”
裴玉鸾点点头。
秦嬷嬷的手抖得更厉害,纸页哗啦作响。她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他怎么敢!您嫁过去才三个月,连祠堂都没拜全,他就……”
话没说完,她自己又咽了回去。她是陪嫁过来的老人,知道分寸。有些话能说,有些不能。
她侧身让开:“快进来吧,外头风大。”
裴玉鸾迈步进门,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两声脆响。院子里静得很,连扫地的人都没有。往日这时候,下人们早该忙起来了。
秦嬷嬷关上门,低声说:“老夫人今早就说要见您。她……不太高兴。”
裴玉鸾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正房前的抄手游廊空荡荡的,檐下挂的铜铃也不响。她走过时,一只麻雀从瓦片上飞起,扑棱棱地去了别处。
堂屋门开着,里头烧着安神香,味道沉得压人。裴老夫人坐在上首,穿一身深灰褙子,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佛珠,一下一下掐着。
看见裴玉鸾进来,她眼皮都没抬。
“回来了?”
“孙女见过祖母。”裴玉鸾跪下磕头,动作规规矩矩。
裴老夫人“啧”了一声,把佛珠往桌上一放:“磕什么头?你如今不是王妃了,是被休回来的弃妇。咱们裴家三代清流,还没出过这等丑事。”
裴玉鸾低着头,手指蜷了蜷。
“三个月,连个名分都没挣到。人家不要你,你还巴巴地跑回来,是想让我裴家替你丢第二回脸?”
她声音不高,字字像钉子。
裴玉鸾抬起脸,眼神平静:“孙女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裴老夫人冷笑,“你爹娘死得早,是我一手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教你规矩,就是让你去给人当笑话看的?”
“孙女知错。”
“知错?你知道什么错!”裴老夫人拍了下桌子,“错的是你命不好,错的是你没本事拴住男人的心!靖南王是什么身份?手握兵权的藩王!你倒好,三天两头往书房跑,读什么兵书?一个女人家,学这些做什么?”
裴玉鸾垂眼:“孙女只是想多懂些事。”
“多懂些事?”裴老夫人嗤笑,“你以为他喜欢聪明的?他喜欢的是听话的!你瞧瞧你那妹妹,裴玉琼,人家会弹琴、会绣花、会哄人开心,哪个男人不喜欢这样的?偏你,木头似的,站那儿都不带喘气的!”
她说着,忽然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笺甩在地上。
“你自己看!昨儿夜里送来的,靖南王府的管事写的。说你走时,连贴身丫鬟都不要了,只带了个老婆子。人家问你有没有落下的东西,你说‘不必追’。你这是存心让人看轻我们裴家!”
裴玉鸾低头看那信纸,一字未改。
她慢慢开口:“孙女不想多留。”
“不想多留?”裴老夫人声音尖了几分,“你是嫌我这儿委屈你了?那你去哪?外头谁收留你?你还有脸见人吗?”
屋里静下来。
香炉里的烟绕着梁柱打转,落在地上像一层灰。
裴玉鸾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她的脸色有点白,但不显病态,反倒透出一股冷劲儿。
她没再认错,也没辩解。
裴老夫人盯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不像从前了。以前她挨骂,总会低头抹泪,现在倒好,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给我听好了。”裴老夫人放缓语气,却更沉了,“从今天起,你住西跨院。每月月钱二两,不得随意出门。若想留在裴家,就得守规矩。否则,我不介意把你送去庄子上种地。”
裴玉鸾终于应了声:“是。”
裴老夫人挥挥手:“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裴玉鸾起身,行礼,转身走出去。
秦嬷嬷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小姐,您……”
裴玉鸾摆摆手:“没事。”
两人沿着游廊往西走,路过一处月亮门,忽听得里面传来笑声。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王妃姐姐回来了?”
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笑。
裴玉鸾停下脚步。
月亮门后站着个年轻女子,倚在朱漆门边。穿桃红衫子,系鹅黄裙子,头上簪着金蝶钗,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晃得亮眼。
她是裴玉琼。
“听说你被休了?”裴玉琼歪着头,笑得天真,“我还以为你能在王府待一辈子呢。三个月啊,比我及笄宴还短,真可惜。”
裴玉鸾看着她,没说话。
裴玉琼走近几步,伸手撩了下她鬓角的碎发:“姐,你这头发都乱了。在外头受苦了吧?要不要妹妹给你找两个丫鬟?哦对了——”她掩嘴一笑,“你连丫鬟都不要了,是不是觉得,伺候你的人,配不上你这张脸?”
她声音越说越轻,眼里却闪着光。
裴玉鸾退后半步,避开她的手。
“多谢妹妹关心。”她淡淡道,“但我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头发都梳不了。”
裴玉琼笑容僵了下。
裴玉鸾转身就走。
秦嬷嬷赶紧跟上,临走前回头瞪了一眼。
裴玉琼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背影远去,慢慢收了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疼得眯了眼。
西跨院小得可怜,一间正房,两间耳房,墙皮剥落,窗纸破了几个洞。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草,角落堆着旧扫帚和烂水缸。
秦嬷嬷气得直跺脚:“这叫人住的地方?老夫人也太狠了!”
裴玉鸾走进屋,四下看了看。桌椅蒙尘,床帐发霉,连茶壶都是豁口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床沿的雕花。那花纹已经模糊,但还能看出是个“鸾”字。
她摸了摸发间的玉钗,轻轻叹了口气。
秦嬷嬷端了盆水进来:“小姐,洗把脸吧。您这一路……”
话没说完,裴玉鸾忽然开口:“嬷嬷,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我娘出嫁时,也住过这院子。”
秦嬷嬷手一顿:“……是。”
“她说过什么?”
秦嬷嬷低头,声音低了:“她说,这屋子阴,住久了伤身。可她也没别的地方去。”
裴玉鸾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外头是高墙,墙外是天,灰蒙蒙的,不见太阳。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打算一直住这儿。”
秦嬷嬷抬头:“小姐?”
裴玉鸾望着墙外,声音很轻,却清楚:“我说,我不打算,就这么过下去。”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她袖口的一角。
她抬手,将玉钗取下,放在桌上。阳光照在上面,玉面映出一道细痕,像是裂了,又像只是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