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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毒糕避祸,巧设连环

    裴玉鸾刚把账本合上,周掌事便领着人走了。库房门一关,外头的风卷着雪粒拍在窗纸上,啪啪作响。她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那根炭笔,指尖发僵。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但稳,是秦嬷嬷。

    门开一条缝,秦嬷嬷探进半个身子,袖口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个粗瓷盘,上面盖着块蓝布。“小姐,”她压低嗓,“柳姨娘派人送来的桂花糕,说是‘赔罪’。”

    裴玉鸾没接,只盯着那块布角。蓝布洗得发白,边沿有补丁,针脚歪斜——不是府里统一发的料子,是柳氏自己用的。

    “谁送来的?”

    “一个小丫头,放下就跑,连话都没说全。”

    裴玉鸾伸手掀开布。

    三块桂花糕摆在盘里,金黄松软,表面撒着糖霜,闻着倒是香。可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糕体泛青,不是米浆没搅匀那种灰白,是透出底下的青,像铜锈沁进骨头里。

    她拿炭笔尖戳了戳中间那块,笔尖沾上一点碎屑,颜色更深。

    “这青色,像是胆矾。”她低声说。

    秦嬷嬷脸色一变:“那玩意儿吃多了伤肝,重了能让人吐血。”

    “她倒不急着要我命。”裴玉鸾把炭笔放下,从袖袋里掏出银簪,轻轻拨起一块糕。底下垫着的纸有点潮,印着几个模糊的字迹——“西跨院裴”。

    “特意写我名字。”她冷笑,“怕别人误吃了,专等我回来才端上来。”

    秦嬷嬷咬牙:“这贱人,明摆着陷害!要是您真吃了出事,她就说不知情,顶多罚两个月月例;您要不吃,她又能说您不识抬举,心肠刻薄。”

    裴玉鸾没说话,把三块糕重新盖好,推到桌角。“先放着。”

    “放着?”秦嬷嬷急了,“这东西留不得!我这就拿去灶上烧了!”

    “烧了?”裴玉鸾抬头看她,眼神清亮,“那她岂不是白忙一场?”

    秦嬷嬷一愣。

    “她想看我慌,想看我躲,想看我求人验毒。”裴玉鸾把银簪收进袖中,“我偏不如她意。”

    她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油纸、一根麻绳,利落地把盘子包好,系成包袱。“你拎着,跟我走。”

    “去哪儿?”

    “前头库房,周掌事值夜的地方。”

    “可这……这不是给她递把柄吗?”

    “我不是去告状。”裴玉鸾披上旧斗篷,推门出去,“我是去送礼。”

    外头雪下得紧了,院子里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响。秦嬷嬷紧跟在后,手里的包袱随着步伐轻轻晃。

    走到半道,迎面来个扫雪的婆子,见了她们点头哈腰:“裴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送点心。”裴玉鸾笑着说,“柳姨娘赏的桂花糕,甜得很,分给当值的姐妹尝尝。”

    婆子眼睛一亮:“哎哟,柳姨娘还管咱们这些粗使的?”

    “她说,大家同在府里做事,不分高低。”裴玉鸾语气诚恳,“我还说呢,这么好的心肠,难怪王爷常夸她体贴。”

    婆子笑得合不拢嘴:“您这话要是让柳姨娘听见,准得高兴坏喽!”

    两人继续往前走,秦嬷嬷小声嘀咕:“您这嘴皮子,比刀子还快。”

    “嘴皮子快没用。”裴玉鸾脚步不停,“得让人信。”

    到了值夜房门口,裴玉鸾敲了敲门。

    周掌事开门见是她,眉头一皱:“这时候来?”

    “掌事辛苦。”裴玉鸾把包袱递过去,“柳姨娘今儿送了桂花糕给我,我一个人吃不完,想着您夜里熬更守夜,就给您送些来垫垫肚子。”

    周掌事接过包袱,没急着打开,只看着她:“柳氏送的?”

    “可不是。”裴玉鸾叹口气,“前儿为双靴子的事呛了她几句,她今儿就巴巴地送来赔不是,还说让我别记恨。”

    周掌事嗤笑一声:“她倒会做人。”

    “我也觉得她难得。”裴玉鸾点头,“所以特地送来,请您也品鉴品鉴。”

    周掌事掀开油纸一角,看见那三块泛青的糕,眼神变了变,又迅速盖上。“行了,我知道了。”

    “您慢用。”裴玉鸾转身要走。

    “等等。”周掌事叫住她,“你就不怕我吃了?”

    裴玉鸾回头一笑:“您是掌事,验毒是本分。我要是不说清楚是谁送的,那才是害您。”

    周掌事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比三年前狠了,也滑了。”

    “人不吃滑点,活不下去。”裴玉鸾说完,带着秦嬷嬷走了。

    回西跨院的路上,秦嬷嬷忍不住问:“她会怎么处置这糕?”

    “两种可能。”裴玉鸾数着步子,“一是直接烧了,当没这回事;二是留着,拿去给柳氏添堵。”

    “您赌哪个?”

    “我都不赌。”裴玉鸾拍拍斗篷上的雪,“我只要让她知道——我不怕。”

    第二天一早,裴玉鸾刚起床,秦嬷嬷就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纸包。

    “昨儿那盘糕,周掌事派人送回来了。”

    “哦?”裴玉鸾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块切碎的糕渣,干了,但颜色依旧泛青。

    “她说,‘谢了,甜过头,腻人’。”

    裴玉鸾笑了:“她懂了。”

    “可这算完了吗?”

    “没完。”裴玉鸾把纸包重新包好,塞进床底一个破陶罐里,“这才刚开始。”

    中午时分,裴玉鸾照例去库房点货。周掌事见她来了,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新木牌,扔给她。

    “往后不用记冬衣了。”她说,“去茶膳房帮工,每日申时前送两盘点心到前厅,供王爷和客人们用。”

    裴玉鸾接过木牌,看了一眼:“是。”

    她没多问。这种差事,听着轻省,实则最易惹祸——点心出了岔子,第一个查的就是送的人。

    但她还是去了。

    茶膳房里热气腾腾,灶台边站满了厨娘。管事姑姑见她拿着调令,上下打量:“你就是那个刷恭桶的裴氏?”

    “是。”

    “行吧,今日做蜜豆酥和枣泥糕,你负责端盘子,别碰食材。”

    “明白。”

    裴玉鸾站在角落,看她们揉面、包馅、入炉。两个时辰后,两盘点心出炉,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她戴上白布手套,端起托盘,往前往走。

    半道上,迎面撞见柳氏的贴身丫鬟,提着个食盒。

    “哟,这不是裴姐姐?”丫鬟笑着打招呼,“我们姨娘今儿亲手做了茯苓饼,正要送去前厅呢。”

    裴玉鸾点头:“巧了,我也送点心。”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丫鬟忽然说:“裴姐姐,听说你昨天得了柳姨娘的桂花糕?”

    “得了。”裴玉鸾不动声色,“挺甜。”

    “真的?”丫鬟压低声音,“我怎么听说,那糕泛青,像是……加了东西?”

    裴玉鸾脚步一顿:“谁说的?”

    “大家都传呢。”丫鬟眨眨眼,“不过您没吃出事,想必是谣传。”

    裴玉鸾笑了笑:“既然谣传,那就让它传着。”

    到了前厅外,两人分开。裴玉鸾把点心交给小太监,转身要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回头一看,那丫鬟正跪在地上,食盒翻倒,茯苓饼撒了一地。她脸色发白,手捂着肚子,额头冒汗。

    “怎么了?”小太监问。

    “不……不知……”丫鬟哆嗦着,“刚吃了块饼……就……就疼……”

    裴玉鸾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地的茯苓饼,嘴角微微一动。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消息传遍王府:柳姨娘因点心中毒,险些昏厥,现已被禁足,等候查办。

    而裴玉鸾坐在西跨院的小桌前,就着一盏油灯,慢慢嚼着一块干净的桂花糕——是从秦嬷嬷藏的另一批里拿的,真正的、没毒的那种。

    “甜是甜,就是太腻。”她抹了抹嘴,对秦嬷嬷说,“下次少放糖。”

    秦嬷嬷瞪大眼:“您还有心思吃?”

    “不吃饱,哪有力气看戏?”裴玉鸾吹灭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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