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车是她和顾明森结婚那年顾明森送给她的礼物,才三年而已,就开始像她的生活一样,开始出各种莫名其妙的故障。
楚岚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点开打车软件,定位显示在山顶会所。
等待的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司机接单。十分钟过去了,依然没有。
她把加价调到最高,又等了五分钟,系统提示:附近暂无可用车辆。
楚岚退出软件,尝试拨打出租车公司的电话。
“抱歉女士,这个时间点,又是那种位置,我们确实派不出车……”
她挂了电话。
山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
楚岚推开车门走下去,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车门,锁好。
沿着盘山公路,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高跟鞋不适合走山路。
这双鞋是上个月顾明森让秘书送回家的,某个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他给叶芯也买了一双。
当时她还挺高兴,觉得他总算记得给自己买东西了。
现在想想,大概只是给叶芯买的时候,顺便‘施舍’给她一双。
免得外人说闲话。
这时天上开始飘雨。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凉凉地落在脸上。
很快,雨点就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楚岚的外套很快湿透了,布料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头发也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脚下一滑,她踉跄了一下,鞋跟卡在路面的缝隙里,‘咔嚓’一声,细跟断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坏掉的高跟鞋,然后慢慢蹲下身,把它脱了下来。
另一只也脱掉。
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冰凉粗糙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身上越来越冷,脑海中又开始浮现出两年前山区里的恐怖夜晚的情景。
拿出手机,还是打了顾明森的电话。
响了十几声后,自动切断了。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抖着手,往下翻通讯录,找到司机的号码。
陈司机在顾家干了八年,平时对她还算客气。
这次电话接得很快,“太太?”
“陈师傅,我在山顶会所这边,车坏了。雨太大,打不到车。能不能麻烦你来接我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太太……”司机的声音带着为难,“先生刚才交待过了,让我在医院停车场随时待命。芯小姐情况还不稳定,万一夜里需要买什么东西,或者要转院什么的……”
“先生说芯小姐的事最要紧,让我一步都不能离开。”
楚岚语气平静,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的车坏了。雨很大,我在淋雨。能不能接我一下?”
司机明显犹豫了一下,“好吧,那我先请示一下先生。”
楚岚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手包里。
雨更大了。
就在这时,身前有车灯由远及近。
楚岚往路边又靠了靠,让出更宽的路面。
那辆车却在她身侧减了速,然后掉头。
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靠近,然后停在了她前方几米处。
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哗”地撑开,在暴雨中撑出一小片干燥的天地。
伞下走下来一个人。
男人身材修长,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款式简洁的机械表。
伞面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挺翘的鼻梁上有一颗细小的黑痣。
楚岚的呼吸仿佛瞬间停滞。
这张脸,这颗痣,还有下颌那道她曾经指尖抚过无数次的、浅淡的旧疤。
还有那双眼睛。
隔着七年杳无音讯的时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她一片狼藉的现实。
雨水混着某些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了眼眶。
“……顾琛?”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男人撑着伞,朝她走近两步。
伞面倾斜过来,为她遮住了头顶瓢泼的雨。
他微微偏头,似乎没听清:“你还好吗?”
楚岚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盯着他,视线掠过他脸上每一寸熟悉的轮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生疼。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在她最黯淡的青春里,唯一给过她光亮,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顾琛……”
她努力平静,但声音依然带着哭腔,“这些年,你到哪儿去了?”
男人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满脸的期待和狼狈,眉头蹙了蹙,眼神困惑。
那不是久别重逢该有的神情。
那是一种看待陌生人的茫然。
楚岚心里那点疯长的希冀,开始无声幻灭。
“你可能认错人了。”
男人开口,声音平静,疏离,“我不叫顾琛。”
“我叫顾慎。”
“不过我认得你,你是明森的妻子吧?我之前在他的朋友圈,看见过你们的合照。”
“我是他堂叔。”
-
楚岚的脑子里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顾慎?顾明森的堂叔?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和顾琛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脑子像锈住的机器,完全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怎么会?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像到连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还有那个疤,是他为了她打架被混混用玻璃划到的。
可顾慎的眼神是冷的,陌生的,那不是顾琛看她的眼神。
顾琛看她时,眼睛总是亮的,带着笑,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楚岚闭了闭眼。
也是。
顾琛如果还活着,如果还记得她,怎么会七年不出现?
“对不起。我可能……认错人了。”
顾慎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水的脚上,“先上车吧。”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这样会生病。”
楚岚没动。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
可身体却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她看了一眼延伸到黑暗尽头的盘山公路,又看了一眼自己毫无反应的手机。
“……谢谢。”
挪动僵硬冰冷的脚,走向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
顾慎替她拉开后座的车门。
带着香气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
楚岚弯腰钻进去。
下一秒,她的动作彻底僵住。
车里还有其他人,副驾坐着一个女人。
年轻漂亮,妆容精致。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抬起眼。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结冰。
楚岚的血液,从脚底一路凉到头顶。
她认得这张脸,就算化成了灰,她也认得。
沈玥。
她父亲楚怀山在外面,和那个小三沈玉梅生的女儿。
只比她小一岁。
她母亲发疯的那几年,这个“妹妹”正穿着昂贵的公主裙,在私立学校里风光无限。
沈玥显然也认出了她。
她漂亮的杏仁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
然后那惊讶变成了玩味。
她的目光从楚岚湿透打绺的头发,扫到沾着泥点的裙摆,最后落在她那双脏兮兮的脚上。
红唇缓缓勾起冰冷的笑,“阿慎,这位是?”
顾慎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很自然地介绍:
“楚岚。明森的妻子。”
然后,他透过后视镜,看向浑身僵硬的楚岚,用同样平淡的语气道:
“这是我未婚妻,沈玥。”
楚岚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撞。
头发上未干的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滑过脖颈,钻进衣领,冰冷得让她战栗。
沈玥还在看她。
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胜利者般居高临下的审视:
“好巧,你怎么弄成这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