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微凉的风,从屋外吹进来,屋内的烛火随风摇摆,将跪在地上的人影拉得很长。
杨靖川跪的笔直,纹丝不动。
其实他的腿,早已麻木,身体也在风中微微颤抖。
可他依然坚持,因为关系到自己以后地位,甚至是生死,容不得半点放松。
何况,老皇帝在呢。
老皇帝不用跪,而是坐着,脸色深沉。
“皇上。”
杨显宗轻声禀报,“守灵有臣等,跪请皇上到隔壁歇息,明日还要早朝呢。”
李元卓闭着眼,“睡不着。”
“父亲生前,最记挂的就是皇上,还请皇上保重龙体。”
这话才让李元卓睁开眼,“好吧,我到隔壁坐坐。”说着,缓缓起身。
杨显宗赶紧上前,搀扶住老皇帝,走出正堂。
此时,只有朱氏、段姨娘、杨靖川、杨靖康,还跪在灵前。
“大哥。”杨靖川郑重开口,“要是累了,你先去歇歇,弟弟在这守灵。”说着,看向朱氏,“母亲也去歇会吧,孩儿给祖父守灵!您,身体要紧!”
闻言,疲惫的杨靖康忽然觉得弟弟有些陌生,弟弟以前可不是这个性子。
而朱氏同样不住地打量着杨靖川,一天之内,这小子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以前的杨靖川不会如此沉稳,更不会体贴别人,甚至不会主动和他们说话。
“哪有当哥哥的歇息,让弟弟守灵的道理。”杨靖康意有所指的开口,“还是二弟去歇会吧!祖父生前一个月,都是我在身边侍奉他老人家,已经习惯了。”
因为祖父杨钦位高权重,又是老皇帝的发小,母子俩才会侍奉的这么殷勤。
在这方面,身为败家子的杨靖川,是一块短板。
杨靖川还知道,这块短板要是不解决,会影响他的计划。
于是,杨靖川决定来一招无中生有:“辛苦大哥了,弟弟心里其实一直很伤心,总想侍奉床前,可每次去,都被母亲挡回来,说有大哥在,无需我担心。”
说着,杨靖川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是母亲的好意,可我毕竟是爷爷的孙儿,没能侍奉,心里实在有愧。”
朱氏瞧杨靖川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崔氏,杨靖川的母亲,出身官宦人家,谈吐得体。虽是罪臣之女,对她来说,始终是一个威胁。
自然的,她也防备崔氏的儿子。幸好崔氏的儿子不如崔氏,平日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可怎么今天突然变了个人!
不但在老皇帝面前化险为夷,而且言语之间,也不再唯唯诺诺。
嫡庶有别,不假。
可任由这样下去,要是杨靖川讨得老皇帝欢心,进而为他母亲洗脱罪名。
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要知道,崔氏是出自五姓七望的大家族,家名传承千年!
一念及此,朱氏擦了擦眼泪:“靖川,你哭了一天,守了一天,是不是饿了,去歇会,用些东西。”
这是,朱氏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杨靖川斟酌再三,“母亲,孩儿不累。”
“去吧。”朱氏柔声道,“你先去,等你回来,我再让你大哥去。”说着,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听话。”
“是。”杨靖川应了一声,艰难的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朱氏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似刀。
走出正屋,杨靖川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瞅了眼隔壁,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朝厨房走去。
朱氏也出来,望见他去厨房,心里一喜,赶紧去找丫鬟。
门外是有禁军把守,朱氏进不去,但可以通过别的方法,比如让丫鬟端茶送水。
朱氏在府中这么多年,大事小事都尽在掌握,自然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老皇帝触景生情。
果然。
李元卓看到茶水,便想起自己的老兄弟,以前每次来,都是他亲自烧水泡茶,不禁起了再去看一眼的念头。
“皇上!”
朱氏和杨靖康的叩拜声中,李元卓来到灵前,看看左右。
“靖川呢?”
“他……”
朱氏抢过话头,“回皇上,他说累了,要下去歇息一会。”
这是说坏话的最高境界。
没有说杨靖川任何一点不好的地方,但给人一种杨靖川‘故态复萌’的感觉。
李元卓有成见在前,这回没那么快做决定,只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朕一个人待一会儿。”
朱氏看了眼杨靖康,后者小心地说道:“皇上,臣陪着您。”
“都下去。”李元卓坐在了棺椁的旁边,不再说话。
杨显宗只得带着朱氏、段姨娘、杨靖康叩首,躬身退下。
屋内瞬间一空,只有李元卓和老兄弟的棺椁。
“钦弟,你这家里咋也这么不安宁。”李元卓叹息,“你的儿子为什么这么恨你的孙子?”
望着棺椁正叹息,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朕不是说了,让你们都下去!”
李元卓猛地回头,然后却呆住了。
只见杨靖川小心的捧着一碗热汤面,小心翼翼的走来。
“皇上,夜已深了,臣特意给您煮了一碗面。”
烛光下,老皇帝把脸藏于黑暗,“你咋知道朕饿了?”
“臣斗胆想,今天您肯定吃不下。”
杨靖川用筷子翻了下面条,香气扑鼻,“爷爷在世时,每次教训臣顽劣的时候,总提起和您漠北的往事。”
李元卓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但自己怎么吃得下,李元卓露出些许笑容:“端下去,朕实在是吃不下。”
杨靖川哽咽道:“皇上,臣祖父地下有知,看见您能吃能喝,想必也会欣慰。”
“好孩子。”李元卓动容道,“你长大了。”
即便是一国之君,也有七情六欲,眼见一碗热腾腾的面,李元卓心中微暖,便道:“再拿双筷子和碗来,朕和你一起吃。”说着,看向棺椁,“让你爷爷知道,我们都活得好好的。”
试吃的宫人,很快拿来碗筷,先尝了一口,确定没问题,躬身退下。
热气已经笼罩住李元卓和杨靖川的脸,都端起碗来,一口一口的吃着面。
怪了,宫里珍馐佳肴无数,却不如这一碗面。
李元卓飞快吃完面,还和杨靖川把一大碗汤分了。
杨靖川把汤喝完,看着碗里的姜蒜的渣儿,用筷子拨几下,也送到口中。
“怎么把渣儿吃了?”李元卓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杨靖川放下碗,“圣人说,克勤于邦,克俭于家。爷爷教的,我却不照做,我实在是混蛋。”
“克勤于邦,克俭于家,出自《尚书》。”李元卓若有所思。
“是,臣很后悔没有好好读书。”杨靖川说着,低下头。
李元卓眼前一亮,“浪子回头金不换,靖川,你可愿意重新认真读书么?”
杨靖川抬头:“臣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