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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机杼新声

    账册摊在桌上,墨迹未干。于小桐蘸了蘸笔,在最后一行落下数字:七十三两。这是她将父亲手札、匿名信线索与现有账目反复核对后,估算出的、云锦庄眼下真正能调动的活钱。其中三十两,还是母亲周氏当掉最后一件像样头面换来的。

    杯水车薪。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将屋里染上一层暗橘。她没点灯,就着最后的天光,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拨弄,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响声。八百两的债悬在头顶,沈东家给的一个月期限,像一根慢慢收紧的绳。于守业那边,契书和厘清的账目还没送来,拖字诀是他的本能。她等不起。

    重启布庄,是唯一的生路。可这生路,起点在哪里?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氏端着碗黍米粥进来,轻轻放在桌角。“桐儿,先吃点东西。”她声音压得低,眼睛却不住地往那账册上瞟,满是忧惧。

    “娘,您坐。”于小桐拉过一张凳子,把粥碗往母亲面前推了推,“有件事,得跟您商量。”

    周氏没坐稳,手抓着衣角。“你说。”

    “库房里那些积压的老料子,您还记得最久的是哪一批?成色如何?”

    “料子?”周氏愣了一下,努力回想,“最久的……怕是五六年前进的几匹素绸和粗葛,颜色旧了,花样也过时,一直没卖出去。还有些零头碎布,你爹当年舍不得扔,说兴许补货能用上。”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都是不值钱的陈货了,桐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翻新。”于小桐吐出两个字,眼神却亮了些,“花样过时,可以改染;颜色旧了,或许能漂洗;零头碎布,拼拼凑凑,未必不能做出别致的小件。汴京城里,不是人人都穿得起时新苏杭缎,总有人图个实惠,或者……喜欢点不一样的。”

    周氏听得茫然:“这能行吗?染坊工钱、漂洗的皂角、还有请人改制的裁缝工……哪一样不要钱?咱们就这七十三两,经得起折腾?”

    “所以不能请外面的染坊和裁缝。”于小桐手指点在账册的“七十三两”上,“工钱,我们暂时付不起现银。但布庄若能重新开张,有了流水,就有了盼头。娘,您还记得从前给布庄织补、浆洗的几位老师傅吗?他们如今可还在附近?”

    “孟师傅……对,孟广川师傅!”周氏忽然想起,“他就住在甜水巷尾,手艺最好,你爹在时,庄里料子的织补、改色都找他。他老伴去得早,儿子好像在外地跑船,日子……听说也不宽裕。”

    “孟广川。”于小桐记下这个名字,“还有吗?”

    “浆洗的柳婶子,住得远些,在城东。还有个姓何的裁缝婆子,手脚快,零碎活计接得多。”周氏说着,又愁起来,“可咱们拿什么请人家?空口白牙说以后有了钱再给,谁信呢?”

    “不是空口白牙。”于小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用库房里的料子本身。成品卖出,按件计酬,抽成。卖不出去,料子折价抵一部分工钱。愿意赌一把,信我于小桐和云锦庄这块老招牌还能站起来的,就来。不愿意,也不强求。”

    周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女儿这话里的决断,还有那点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劲,让她陌生,又隐隐揪心。

    第二天一早,于小桐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利落挽起,揣上仅有的四十三两散碎银子——那三十两头面钱她没动,那是最后的保命钱——出了门。

    甜水巷窄而深,两旁挤着低矮的民房,空气里飘着炊烟和淡淡的污水气味。她按着母亲说的,找到巷尾一扇掉漆的木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谁啊?”

    “孟师傅在家吗?云锦庄的,姓于。”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袋浮肿的脸。孟广川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苍老,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褐,肘部打着补丁,针脚却密实整齐。

    “云锦庄?”他眼神里有些疑惑,更多是警惕,“东家……不是病着吗?”

    “家父身体不便,如今布庄的事,暂由我打理。”于小桐语气平静,递过去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还温热的炊饼,“孟师傅,打扰了,一点心意。”

    孟广川犹豫了一下,接过饼,侧身让开:“进来说吧,屋里乱。”

    屋子确实狭小昏暗,织机占了小半地方,上面还绷着半匹未完成的粗布,墙角堆着些染缸和工具,散发着一股混合的染料和霉味。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张旧方桌,上面摆着半碗冷粥。

    于小桐没坐,开门见山:“孟师傅,云锦庄想重新开张,头一批货,想用库里积压的老料子翻新。织补、改色、漂洗的活计,需要信得过的手艺人。工钱,眼下给不了现银,但每出一件成品,按售价抽两成。若信不过我,也可以先挑些料子折价抵着,日后结算。”

    孟广川慢慢嚼着饼,没立刻答话,混浊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姑娘。半晌,他哑着嗓子问:“于姑娘,不是老汉不信你。云锦庄的事,街面上也有些风声……欠着庆丰号一大笔吧?这重新开张,本钱从哪儿来?翻新的料子,卖得出去吗?”

    “本钱就四十三两。”于小桐毫不隐瞒,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散碎银子和铜钱,“除了买些必要的染料、皂角,剩下的,就是吃饭钱。料子卖不卖得出去,我说了不算,您的手艺,加上合适的价钱,说了算。”

    她走到那织机旁,手指拂过上面半匹粗布:“经纬匀称,手感扎实,是下功夫的。孟师傅,这样的手艺,只接些零散修补,可惜了。”

    孟广川手指蜷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那上面染着洗不掉的靛蓝和赭石色。“抽两成……怎么算?”

    “料子成本我来核,定价我来定。每卖出一件,您得售价的两成。比如一件改染拼接的比甲,定价五百文,您得一百文。若一个月出二十件,就是两贯钱。”于小桐语速平稳,“比您现在接零活,如何?”

    孟广川心里飞快盘算。他现在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一个月能挣上一贯钱已是好光景,还不稳定。两贯……他喉结动了动。“那……料子折价抵工钱,又怎么说?”

    “您可以从库房老料子里,先挑走价值相当于您预估一个月工钱的料子,自己处置。日后从您的抽成里慢慢扣还。这是给实在等钱用的师傅留的路。”于小桐看着他,“孟师傅,您选哪条?”

    老人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终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于姑娘,你爹是个厚道人。当年我老伴病重,他提前支过工钱给我,没打磕绊。”他顿了顿,“我选抽成。料子,我不拿。但是……我得先看看库里的东西,哪些能改,哪些救不回来。不能瞎答应。”

    于小桐心里微微一松。“好。现在方便去吗?”

    再次推开云锦庄库房的门,灰尘在阳光里飞舞。于守业不在,只有一个无精打采的小伙计靠着门框打盹,见于小桐来,慌忙站直。

    于小桐没理他,带着孟广川径直走到堆放积压旧料的角落。霉味更重了。孟广川蹲下身,一匹匹仔细翻看,手指捻过布料,对着光看经纬,又凑近闻气味。

    “这匹素绸,只是泛黄,漂洗一下,染个秋香色或靛青,还能做衫子。”

    “这几匹粗葛,厚实,但颜色暗沉,用茜草和槐米套染,或许能出不错的赭黄,做男子直裰或劳作短打。”

    “零头碎布……”他扒拉出一堆大小不一的布块,眼睛眯起来,“拼成褥面、枕顶、或是孩童的百家衣,费工,但要是拼得巧,反而独特。有些大户人家的奶奶,就喜欢给孩儿讨这个彩头。”

    他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叨,干瘦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梭,像是将军在检阅还能上阵的老兵。那股专注劲儿,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不一样了。

    “能用的,比我想的多。”孟广川最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于姑娘,这活儿,我接。不过,光我一个不够。漂洗是个力气活,也是门道,柳婶子手艺好。裁缝何婆子,眼毒手快,零碎拼接她最在行。我可以去问问她们。”

    “工钱算法一样?”于小桐问。

    “一样。但话得说清楚,头一个月,可能出不了多少货,也卖不上价,抽成有限。”孟广川看着于小桐,“大家都要吃饭。”

    “我明白。”于小桐从那个小布包里,数出五百文钱,递给孟广川,“这五百文,算是我预付的饭钱。三位师傅,每人先拿一百五十文,剩下的五十文,买些染料、皂角试手。东西您看着买,账记清楚就行。”

    五百文,几乎是她现在能动用现金的四分之一。孟广川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手有些抖。“于姑娘,这……”

    “既是合伙做事,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等米下锅。”于小桐语气斩钉截铁,“孟师傅,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批能上架的样品,哪怕只有三五件。种类、花色、大概定价,您和柳婶子、何婆婆商量着定。可以吗?”

    孟广川攥紧了铜钱,重重点头:“成!”

    离开库房,于小桐没回家。她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按照母亲昨晚回忆的模糊地址,寻找那个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吴先生”曾经落脚的地方。匿名信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沈东家扣留抵押物的后手,于守业含糊其辞的打点对象,这些迷雾不拨开,就算布庄勉强开张,也随时可能被不知哪里来的暗箭射穿。

    地址指向南城一片更杂乱的区域,多是外地来京谋生者的租住地。她问了几个人,才找到一间临街的矮屋,门紧闭着,窗纸破损。隔壁一个正在晾晒菜干的老妪告诉她,原先住这儿的老账房,半个月前就搬走了,说是回乡,具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线索似乎断了。

    于小桐站在那扇紧闭的破门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觉得太意外。吴先生既然选择用匿名信的方式示警,又匆匆离去,自然不会轻易让人找到。

    但,人走了,总会留下痕迹。尤其是账房先生,习惯刻在骨头里。

    她目光扫过门楣、窗台,最后落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有用炭条划过的、极其模糊的痕迹,像是一个歪扭的符号,又像是随手涂画。她蹲下身,仔细辨认。

    那似乎是一个变了形的“漕”字,旁边还有个小小的“三”字。

    漕?漕运?三?

    于小桐心脏猛地一跳。于守业说过,挪用的钱,不少用于打点“漕运上的朋友”。吴先生留下这个记号,是想提示什么?漕运第三仓?某个排行第三的漕头?还是别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风里带来远处汴河的水汽和码头隐约的喧嚣。

    找吴先生,或许不该只盯着他这个人。得顺着他可能关注的东西去找——比如,漕运,比如,那些被“打点”的对象,比如,庆丰号沈东家,到底通过于守业,把手伸到了多深的地方。

    天色彻底暗下来,各家灯火次第亮起。于小桐转身往回走,步子依旧沉,却有了方向。

    四十三两银子,扣掉五百文,还剩三十九两多。要撑起一个布庄重启的架子,要应付可能随时到来的沈东家,要查清漕运上的纠葛,还要找到那个藏在幕后的吴先生。

    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上。但她必须走,而且要走得快。

    回到家中,周氏正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旧衣,见她回来,连忙起身。“怎么样?孟师傅答应了吗?”

    “答应了。”于小桐简短道,给自己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干,“娘,咱们还有多少粮食?”

    “米缸见底了,杂面还有小半袋,掺着野菜,还能对付七八天。”周氏声音发涩。

    “够了。”于小桐放下碗,眼神在跳跃的灯火里显得异常冷静,“七八天,第一批样品该出来了。只要有一件能换成钱,就能买粮。”

    周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娘信你。”

    夜深了。于小桐没有睡意,她再次摊开账册,在“七十三两”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下:“孟、柳、何,抽成。试染。样品三至五件。五日为期。”又另起一行,写下:“吴?漕三?”

    最后,她的笔尖悬在沈东家的名字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人,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事情之上。他递过来的“一个月期限”和“查清旧账”的刀,她接了。现在,她要用这把刀,先砍掉于守业这根腐木,再用砍出来的碎屑,点燃重启布庄的第一把火。

    至于这把火能烧多大,会不会反过来燎伤自己,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坐等是死路,搏一把,或许还有生天。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于小桐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巡梆子的声音。

    汴京城的夜,从来不属于安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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