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于小桐刚推开云锦庄虚掩的店门,就看见庆丰号那位脸圆身胖的掌柜坐在堂内唯一一张完好的圈椅上,母亲周氏局促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刘掌柜闻声转过头,脸上堆起惯常的笑,眼睛眯成两条缝:“于姑娘回来了?冒昧登门,没吓着您吧?”
“刘掌柜说笑了,您是贵客。”于小桐稳住心神,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粗瓷茶碗,指尖碰到周氏冰凉的手,“娘,孟师傅那边是不是有事?您去后头看看。”
周氏如蒙大赦,匆匆点头去了后院。堂屋里只剩下两人,还有空气中浮动的、一股淡淡的染料与皂角混合的气味——那是从后面作坊飘过来的。
刘掌柜的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在于小桐洗得发白的裙裾上扫过,笑容不变:“今儿来,是东家吩咐,问问于姑娘这边查账的进展。毕竟,日子一天天过去,东家心里也记挂着。”
“有劳沈东家挂心。”于小桐将茶碗放在刘掌柜手边的方几上,那方几缺了一角,用木片勉强垫着,“账目正在厘清,只是有些年头了,票据散佚,对起来需费些功夫。三叔公那边答应找的旧契书,也还没送过来。”
“哦?于三爷还没动静?”刘掌柜端起茶碗,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叶,却没喝,“这倒是……不急。东家也说了,查账是细活,催不得。”
他话锋一转,眼睛瞟向后院方向:“方才进来,好像闻到些特别的气味?听说于姑娘最近在忙活库房里那些旧料子?”
于小桐心里一紧。消息传得真快。她面色平静:“是,总不能坐吃山空。库房里还有些积年的老料,放着也是霉坏,请了相熟的老师傅看看,能否改改样子,多少换几个钱贴补家用。”
“于姑娘真是勤勉。”刘掌柜放下茶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过,旧料翻新……这行当里的门道,可深得很哪。料子放了这些年,丝力、色泽都打了折扣,就算改染翻新,懂行的一上手就能摸出来。价钱嘛,自然上不去。何况……”
他拖长了调子,看着于小桐:“‘云锦庄’的招牌眼下是个什么境况,姑娘心里清楚。您这时候拿出翻新的料子,旁人会怎么想?只怕会说,于家真是山穷水尽了,连陈年旧货都拿出来糊弄人。这话传开,对姑娘以后……恐怕不利。”
字字句句,听着像是关切提醒,却像细针一样扎过来。于小桐听出了里面的两层意思:一是贬低她手里东西的价值,二是用“名声”施压。
她抬起眼,直视刘掌柜:“刘掌柜提醒的是。不过,料子好不好,终究是看东西说话。云锦庄从前立得住,靠的也不是空口白话。至于旁人怎么说——”她顿了顿,“债还没还清,我于小桐也没那份闲心,去听每一个人的嘴。”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没想到这小姑娘接话这么硬气。他干笑两声:“于姑娘有骨气。不过做生意嘛,光有骨气不行,得看真金白银。”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几上,推过来,“这里头是五两银子。东家说了,念在旧日情分,也看于姑娘不易。若是翻新出了样品,不妨先送到庆丰号看看。价钱嘛……虽然比不得新料,总好过您自己零敲碎打,还受那些闲气。”
五两。于小桐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布包。孟广川他们忙活几天,三匹料子的工钱、染料的成本,加上可能的损耗,若按刘掌柜暗示的“旧货”低价,全部出手,利润恐怕也就这个数,甚至更少。而现在,样品还没出,对方就拿出五两,像是预付的定金,又像是……一种廉价的收购意向。
她没去碰那布包:“刘掌柜,样品还没出来,现在谈价钱太早。庆丰号是做大事的,我们这点小打小闹,不敢劳烦沈东家费心。”
“诶,话不能这么说。”刘掌柜又把布包往前推了寸许,“东家也是一片好意。如今市面上,绸布生意不好做,南边丝料运输听说不太顺当,新料价格看涨。您这些翻新料子,若是找个好由头,比如……说是往年压仓的‘余料’,并非陈旧之物,再由我们庆丰号帮着出脱,价格或许能好看些。当然,这中间的打点、说项,总需要些花费。”他的手指在布包上点了点,“这五两,就当是定金,也是打点的开头。”
于小桐听明白了。对方不仅想低价包圆她的货,还想让她配合,把“翻新”说成“压仓余料”,借庆丰号的渠道和名头去卖。卖得的钱,扣掉所谓的“打点”,剩下的才归她。而一旦她收了这五两,就等于默认了这个合作,货的定价权、销售渠道,就全捏在了对方手里。
她忽然想起柳婶子的话,想起码头边陈五那张凶悍的脸,想起“南边丝料出岔子”的传言。刘掌柜此刻提起“南边丝料运输不顺”,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她面上不显,只摇了摇头:“刘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自家的事,不敢拖累旁人。样品出来后,我自会去市上问问行情。这银子,请您带回去。”
刘掌柜盯着她看了好几息,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没了。他慢慢收回布包,揣回袖中,站起身:“于姑娘既然自有主张,那刘某也不多话了。只是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东家耐心好,可这耐心……总有用完的时候。您查账,也请快着些。”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道:“对了,近日城里几家绸缎庄,好像都听说了云锦庄要卖翻新布的风声。这话怎么传出去的,我也不清楚。于姑娘,人言可畏,您多留神。”
门帘落下,晃了几晃。堂屋里那股无形的压力随着刘掌柜的离开而消散,却留下了更沉重的东西。
周氏从后院门边探出身,脸色发白:“桐儿,他……他来说什么?我听着不像好话。”
“没事,娘。”于小桐走过去,扶住母亲微微发抖的手臂,“来探虚实的。”
后院里,孟广川正蹲在晾竿前,查看上面挂着的几块已染好色、正在阴干的布料。那是三匹旧罗料改染的“秋香色”和“淡鹅黄”,颜色匀净,在偏午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柳婶子站在一旁,何婆子则拿着软尺,在一块平铺的案板上比划着裁剪的尺寸。
听见脚步声,孟广川回过头,脸上没有平日的木讷,眉头紧锁:“刚才前头来的,是庆丰号的刘掌柜?”
“是他。”于小桐走到晾竿前,伸手摸了摸一块秋香色的料子。手感顺滑,染色的老师傅手艺确实老道,几乎摸不出原本晦暗的底子。
“他说什么?”孟广川问得直接。
于小桐简略说了刘掌柜的来意,隐去了关于沈东家和南边丝料的细节,只提了对方想低价包销,以及城里已有风声的事。
孟广川的眉头锁得更紧,他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布料边缘:“五两?他当我们这是抹布?”他看向于小桐,眼神里有种匠人被冒犯的怒意,“于姑娘,我老孟的手艺是不值钱,可这三匹料子,光是找对颜色、染得这么匀,就费了多少工夫!柳嫂子漂洗得手都脱了皮,何婆婆裁样子也是改了又改。到他嘴里,就成了糊弄人的旧货?”
柳婶子在一旁搓着手,没说话。何婆子放下软尺,哼了一声:“我早说了,这行当里,最不缺的就是踩低捧高。咱们这东西还没出门,坏话就先传遍了。刘掌柜这一出,分明是掐着点儿来的,想趁火打劫。”
于小桐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看着他们脸上还未散去的、专注于手艺时的光亮,此刻被现实的冷水浇上后生出的愤懑与担忧。她知道孟广川的怒意不只是为了钱,更是为了那份被轻视的“手艺”。她也知道何婆子的担忧并非多余。
“孟师傅,柳婶,何婆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三人都看了过来,“东西是我们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它值多少,不该由还没见过它的人说了算。刘掌柜的话,我一句没应。”
她走到案板前,拿起何婆子画好的裁剪图样,上面细密标注着尺寸。“湖州秋色罗的样式,您改了几处?”
何婆子见她问起这个,脸色稍霁:“原样太繁复,费料子,也费工。我收了几分袖口,腰身这里放宽了些,如今汴京的娘子们时兴这样,行动方便,看着也飘逸。领口的花边,用了最简单的曲水纹,料子颜色好,不必太多缀饰。”
于小桐仔细看着,点了点头:“何婆婆费心了。这样改,一匹料子能多出一件半的裁量吧?”
“差不多。”何婆子有些意外她看得这么细。
“孟师傅,这颜色固色如何?下水会不会走样?”
“用的固色药水是我自己的方子,寻常浆洗三五次,颜色只会更润,不会寡淡。”孟广川语气笃定。
于小桐心里有了底。她转向三人:“样品既然快好了,我们原定的打算不变。明天,我亲自去绸布行集中的城东瓦市一带看看行情,不找大铺子,就看看那些中等偏小的裁缝铺、布摊,他们进货更灵活,也少些门户之见。东西好不好,到底要见过、摸过的人说了才算。”
孟广川沉默片刻,闷声道:“我跟你去。他们若说料子不好,我得听听,是哪里不好。”
“我也去。”柳婶子小声说,“我……我能帮姑娘拿拿东西。”
何婆子摆摆手:“我老了,走不动。你们去看,回来告诉我人家怎么说就成。”
于小桐看着孟广川眼中未熄的火气,和柳婶子怯怯却坚持的神情,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原本打算独自去闯,去面对那些可能的冷眼和压价。但现在……
“好。”她说,“明天辰时,我们在这里碰头。”
傍晚,于小桐在灯下再次核算所剩的钱。付了孟广川五百文,这几日买菜买米又支出去一些,刘掌柜那五两银子她没要,现在手头满打满算,只剩下三十一两多一点。染料的尾钱还没结,若明天去看行情,多少得带些样品,裁剪好的成件比料子更直观,但那就意味着要先裁掉一部分料子,万一……
她捏了捏眉心,将账本合上。不能万一。她没有“万一”的余地。
周氏端着一碗稀粥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桐儿,喝点粥。娘看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粥很稀,米粒可数。于小桐端起碗,温热透过粗瓷传到掌心。“娘,明天我和孟师傅他们去瓦市看看。”
周氏在她旁边坐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娘知道拦不住你。只是……刚才刘掌柜那些话,娘听着心惊。咱们现在,谁都得罪不起。万一……万一庆丰号那边因为你不答应,恼了,提前来逼债,可怎么好?”
“他们不会。”于小桐喝了一口粥,米汤寡淡,“沈东家要的是厘清账目,现在逼我,账就更成了一笔糊涂账。刘掌柜今天来,更像是试探,看我是不是走投无路,会不会慌不择路答应他们的条件。”她放下碗,“娘,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捏住脖子。价钱低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往后我们做什么,都绕不开他们了。”
周氏似懂非懂,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清瘦的侧脸:“娘不懂这些大道理,娘只盼着你平平安安,别太逞强。”
“不逞强,我们就真没路了。”于小桐握住母亲的手,那手粗糙,冰凉,“娘,您信我一次。”
夜深了,于小桐却毫无睡意。她推开窗户,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闷浊的染料气味。远处汴河的方向,隐约还有夜泊船只的灯火,像浮在黑暗水面上的星子。
刘掌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南边丝料运输不顺”——这和她在码头听到的传言对上了。如果漕运真的出了问题,影响的绝不止一两家。庆丰号这样的大绸缎庄,库存应该丰厚,短期内未必受影响,但中小铺子呢?他们会不会急于寻找替代的、价格合适的货源?
她的翻新布,颜色好,样式改得时新,用料也是实实在在的旧罗料,质地还在。如果价格定得比新料低一大截,但又比寻常粗布、葛布精致许多,会不会……正好卡在那个缝隙里?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但随即,刘掌柜那“旧货翻新”的评语,和“人言可畏”的警告,又像冷水浇下。商业不只是货物和价钱的较量,更是名声、口碑、还有那些看不见的规则的较量。她一个背着巨债、家族败落的女子,拿着“翻新”的布料,能敲开那些店铺的门吗?就算敲开了,对方会不会也像刘掌柜一样,趁机把价格压到泥土里?
还有那个始终悬在头顶的“漕三爷”。父亲的手札,吴先生的记号,码头的见闻,刘掌柜无意或有意透露的信息……这些碎片,似乎都隐隐指向漕运那条暗流。沈东家在里面,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现在绸布行里真实的风声,需要判断漕运的影响到底有多大。明天去瓦市,不仅是卖布,更是她将耳朵贴近这片商业战场的机会。
窗外的星子明灭不定。于小桐关上了窗,将凉意和遥远的灯火都关在外面。屋内,只剩下桌上如豆的灯焰,和她眼中渐渐凝聚起来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