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刚开一半,北边急报到了。
传令兵满身是土,冲进大厅:“主公!北线急报!”
喧闹声戛然而止。
向拯民放下酒杯:“说。”
“官军有炮!”传令兵喘着粗气,“佛朗机炮,十门!巴勇将军守黑山隘,第一天就被轰塌了半边隘墙。兄弟们伤亡近百,箭矢快用完了!”
“官军多少人?”
“还是三千,但分兵了!”传令兵说,“两千人继续攻隘口,一千人绕道,从东边的野猪岭摸过来,想包抄后路。巴勇将军派我突围求援,说……说最多还能守两天。”
大厅里一片死寂。
佛朗机炮。
十门。
这可不是土司的竹筏能比的。
“主公,”李岩站起来,“得立刻驰援。”
“我知道。”向拯民看向覃玉,“寨里还有多少能战的兵?”
覃玉心算:“火枪队一百,水军一百五,工程队五十,民兵三百。但民兵没经过战阵,只能守城。”
“降兵呢?”
“精壮的五百已经编入水军,剩下的八百多是老弱,还在整训。”
向拯民想了想:“火枪队全带上,再从降兵里挑五百能打的。工程队留五十守城,民兵全上城墙。水军……调一百,跟我走。”
“主公要带多少人?”
“火枪队一百,降兵五百,水军一百,共七百。”向拯民说,“急行军,明天天黑前赶到黑山隘。”
“七百对三千……”李岩皱眉。
“不是三千。”向拯民说,“是两千攻隘口,一千绕道。我们先吃掉绕道的那一千。”
“怎么吃?”
“伏击。”向拯民走到地图前,“野猪岭山路窄,林子密,适合埋伏。火枪队埋伏两侧,降兵正面诱敌。雪魄……”
他看向趴在门口的白色身影。
“雪魄,你先行探路,找到那支绕道官军的位置,然后截断他们退路。”
雪魄站起来,低吼一声,窜出门去。
“它……听得懂?”覃玉惊讶。
“听得懂。”向拯民说,“比有些人还聪明。”
他转身:“阿铁,你守城。李岩,你协助。覃玉,你跟我去。”
“是!”
“庆功宴散了,立刻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
寨子里立刻忙起来。
火枪队集合,检查弹药。
降兵被拉出来,挑出五百个看着壮实的,发长矛、皮甲。
水军从码头调回一百人,带弓箭、腰刀。
向拯民回屋,换上铁甲。
覃玉跟进来,帮他系带子。
“主公,这次……小心点。”她声音很低。
“知道。”向拯民说,“你也是。跟紧我,别冲太前。”
“嗯。”
披好甲,向拯民拿起那把燧发枪。
枪身冰凉,但握着踏实。
出门,队伍已经集合完毕。
七百人,黑压压一片。
火枪队站在最前,军容整齐。
降兵站在后面,有点乱,但眼神里有了点光——他们刚打了胜仗,士气还行。
水军站在侧面,背着弓,挎着刀。
“弟兄们!”向拯民站在台阶上,“北边官军三千,有炮,巴勇将军在苦战。我们去救他,顺便,再打个胜仗!”
“有没有信心?”
“有!”火枪队喊得响。
降兵和水军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
“出发!”
队伍开拔。
出寨门,往北走。
山路难行,但没人抱怨。
向拯民走在最前,覃玉跟在旁边。
“主公,降兵没经过训练,伏击时会不会乱?”覃玉问。
“会。”向拯民说,“所以让他们正面诱敌,打起来就往两边散。真正杀敌的,是火枪队。”
“那官军要是不追呢?”
“会追的。”向拯民说,“官军看不起土司兵,看见几百土司兵拦路,肯定想一口吃掉。”
覃玉点头。
走了一个时辰,天黑了。
点起火把,继续走。
半夜,雪魄回来了。
它从林子里窜出来,嘴里叼着个东西。
向拯民一看,是块官军的腰牌。
“找到他们了?”
雪魄点头,用爪子在地上划。
划了个圈,又划了条线。
“它在说,官军在山谷里扎营,离这里二十里。”覃玉看懂了。
“多少人?”
雪魄伸出爪子,按了十下。
一千人。
“好。”向拯民说,“传令:原地休息一个时辰,天亮前赶到野猪岭设伏。”
命令传下去,队伍停下。
士兵们啃干粮,喝水,有的靠着树打盹。
向拯民没睡,看着地图。
野猪岭地形,像个葫芦。
入口窄,中间宽,出口也窄。
适合埋伏。
“覃玉,你带降兵,在葫芦口正面列阵。官军来了,你们放几箭,然后假装败退,往葫芦里跑。”
“明白。”
“火枪队,分两队,埋伏在葫芦腰两侧高地。等官军全部进葫芦,听我号令,齐射。”
“是。”
“水军,带弓箭,埋伏在出口两侧,堵住退路。”
“是。”
“雪魄,”向拯民摸摸它的头,“你藏在出口林子里,等官军溃退时,出来截杀。”
雪魄低吼,表示明白。
一个时辰后,队伍继续前进。
天蒙蒙亮时,到了野猪岭。
地形和地图上一样,真是个葫芦。
向拯民亲自查看。
两侧山坡陡,但能爬上去。
中间谷地宽,能容千人。
出口窄,只容五人并行。
“就这儿了。”他说。
火枪队分成两队,悄悄爬上两侧山坡。
水军绕到出口,埋伏起来。
降兵在入口列阵,长矛朝外。
雪魄钻进出口林子,不见了。
向拯民和覃玉藏在山坡上,用望远镜看。
等。
太阳出来了,照进山谷。
鸟叫,虫鸣。
一切平静。
直到——
“来了。”覃玉低声说。
谷口远处,出现一队官军。
打头的是骑兵,约五十骑。
后面是步兵,扛着旗,走得松散。
旗上写着“郧阳”“王”字。
“是王扬基的兵。”覃玉说。
向拯民数了数。
骑兵五十,步兵约九百五十,正好一千。
队伍中间,有个骑马的将领,穿着铁甲,戴着明盔。
“那是谁?”
“看旗号,是个游击将军,姓陈。”覃玉说,“王扬基手下有三个游击,这个陈游击最骄横,看不起土司兵。”
“正好。”向拯民冷笑。
官军越来越近。
到了葫芦口,看见降兵列阵,停了下来。
陈游击策马上前,看了看,笑了。
“土司蛮兵,也敢拦路?”他声音很大,“让开,饶你们不死!”
降兵阵里,覃玉站出来——她换了土司衣服,看着像个头目。
“此路不通!”她喊,“要想过,留下买路钱!”
陈游击大笑:“蛮子就是蛮子,还当土匪呢?儿郎们,给我冲!杀光这些蛮子,一个不留!”
“杀!”
官军冲锋。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
覃玉一挥手:“放箭!”
降兵放箭,稀稀拉拉,没射中几个。
“撤!撤!”覃玉喊。
降兵转身就跑,往葫芦里逃。
队形散乱,有的连矛都丢了。
“追!”陈游击更得意了,“别让他们跑了!”
官军全部冲进葫芦口。
骑兵追得快,眼看要追上降兵。
这时——
向拯民举起令旗,挥下。
“放!”
两侧山坡上,火枪齐鸣。
“砰砰砰砰!”
白烟冒起,子弹如雨。
冲在最前的骑兵,人仰马翻。
“有埋伏!”陈游击大惊,“撤!撤出去!”
但晚了。
出口处,水军现身,弓箭齐射。
“嗖嗖嗖!”
箭如飞蝗。
官军前有箭,后有枪,乱成一团。
“往两边冲!”陈游击喊。
但两边是陡坡,爬不上去。
火枪队第二轮齐射又到。
“砰砰砰!”
又倒下一片。
“突围!从出口突围!”陈游击调转马头,往出口冲。
出口窄,人挤人。
水军弓箭不停,射倒一片。
陈游击冲到出口,眼看要出去——
林子里,一道白影扑出。
雪魄!
它一爪拍翻陈游击的马,再一扑,把陈游击扑倒在地。
“老虎!有老虎!”官军惊叫。
雪魄一口咬断陈游击的脖子,然后仰天长啸。
“嗷呜——!”
虎啸震山谷。
官军彻底崩溃。
“将军死了!”
“快跑啊!”
丢盔弃甲,四散逃窜。
但往哪逃?
入口被火枪队封着,出口被水军堵着。
两侧爬不上去。
只能投降。
“降者不杀!”向拯民站起来喊。
“降者不杀!”火枪队跟着喊。
官军纷纷跪下,丢下兵器。
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歼敌三百余,俘虏六百多,逃走的不到一百。
缴获战马三十匹,兵器铠甲无数。
最重要的是:那十门佛朗机炮,还在攻隘口的两千人那里。
但这一千偏师被灭,那两千人就成了孤军。
“主公,现在怎么办?”覃玉问。
“去黑山隘。”向拯民说,“和巴勇前后夹击,吃掉那两千人。”
他看向跪了一地的俘虏。
“愿意投降的,编入工程队。不愿意的,关起来,打完仗再说。”
“是!”
队伍重新集合。
火枪队伤亡三人,轻伤。
降兵伤亡五十多,主要是诱敌时被骑兵冲的。
水军无伤亡。
大胜。
“出发,黑山隘!”
队伍开拔,押着俘虏,扛着缴获。
向拯民骑上一匹缴获的战马,走在最前。
覃玉跟在旁边。
“主公,这一仗打完,郧阳巡抚就该怕了。”她说。
“怕还不够。”向拯民说,“要让他不敢再来。”
“那……”
“等打完北线,我要亲自去一趟郧阳。”向拯民说,“和王扬基,谈谈。”
覃玉一愣:“谈?怎么谈?”
“要么投降,要么死。”向拯民说,“让他选。”
覃玉看着向拯民侧脸。
晨光里,那张脸坚毅,冷峻。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能争天下。
“主公,”她轻声说,“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
向拯民转头,看她一眼,笑了。
“嗯。”
队伍向北,疾行。
黑山隘,就在前方。
那里,还有两千官军,十门炮。
但向拯民不怕。
因为路,越走越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