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将那句到了嘴边的拒绝给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权衡后的笃定。
“你手里有多少菌子,不管是哪一种,尽数拿来便是!”他话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但有一条——绝不能掺进半根毒菌子,若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另外,给她那篮子里,留半斤菌子。”
沈妤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松开,紧绷的肩头微微垮了下来,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原处,连呼吸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她双手接过管事递来的那袋碎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银锭,心中涌起一阵踏实的暖意。
她朝着管事微微颔首示意,这才转身牵起娅儿和黎二郎的小手,脚步轻快地踏出了明月楼的大门。
管事立在原地,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目送着沈妤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扬声朝身后的伙计吩咐道:“去,把掌柜的给我叫来!”
掌柜的闻讯赶来,刚一迈进后厨,便被案板上堆得小山似的菌子惊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管事,这……这是?”
“愣着干什么!”方管事一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兴奋,“赶紧让人写块牌子,就说明月楼今日起,推出季节限定·腊肉菌汤锅!”
掌柜的猛地回过神,脸上的喜色却又瞬间被愁云笼罩,他搓着手,迟疑地开口:“管事,这菌子是好东西,可……可那李家要是找上门来闹事,可如何是好啊?”
前些年李家因误食毒菌闹得家宅不宁的事,整个山青镇无人不知,李家老爷更是恨极了有人在镇上售卖菌子。
“闹事?”方管事眉毛一挑,声音里满是不屑,“我明月楼是什么地界?还怕他一个区区李家不成?!”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案板上的碗筷叮当作响,“咱们楼里养着的那些护卫,难不成是吃干饭的?!听好了,不管是谁敢来砸场子,甭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给老子打出去!”
掌柜的被他这股气势震慑,连忙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喏喏连声:“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那……那这汤锅,该定个什么价?”
方管事低头思忖片刻,指尖在案板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就定六两银子一锅!”
他伸出手指,掰着算给掌柜听:“每一锅,除了放半斤上好的菌子,再配上半斤肥瘦相间的腊肉,另外加半斤猪脚或者排骨,让客人自己选,两种食材还能混搭。”
“对了,”他又补充道,“每桌再附赠几碟爽口的小素菜和精致点心,具体配什么,让大赵厨子看着办。”
一旁候着的大赵厨子闻言,连忙上前一步,皱着眉提醒道:“方管事,您看这菌子虽多,可要是每锅都放半斤,怕是撑不过两天就卖完了啊。”
“这你就不懂了。”方管事捋着胡须,胸有成竹地笑了,“正因为数量少,才要定高价!物以稀为贵,你让人去外头放话,就说这菌子是深山里采来的稀罕物,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他眼底闪烁着商人的狡黠:“这年头,有的是富家子弟想尝鲜,也有的是念旧味的老主顾,不怕他们不来!”
顿了顿,他又低声嘀咕了一句:“再说了,那卖菌子的女娘,指不定过几日还会送菌子来呢,到时候咱们就能多卖几天,小赚一笔!”
掌柜的听得连连点头,连忙掏出纸笔,将方管事的吩咐一一记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块崭新的木牌便被伙计们抬着,立在了明月楼最显眼的门口。
方管事满意地看了一眼,转身便要离开后厨,身后的小厮却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一脸担忧地问道:“管事,要是……要是没人来买,那可怎么办啊?”
“呸!你这乌鸦嘴!”方管事抬脚就往小厮屁股上踹了一下,笑骂道,“就算没人买,老子也亏不了!”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菌子晒干了,送到上京去,献给二爷,保准能讨得他老人家欢心,可比在这山青镇卖汤划算多了!”
他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朝两个小厮挥了挥手:“行了,你们俩,悄悄跟着刚才那卖菌子的女娘,去打探打探,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家住何处。”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立刻应了声“是”,躬身退下,朝着沈妤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而另一边,沈妤刚踏出明月楼的大门,便与一个正要出门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那人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暂居在明月楼的誉王。
誉王看清来人的面容,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道:是她?
那日在郊外偶遇的女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黑一使了个眼色。黑一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朝着沈妤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她来明月楼做什么?
誉王立在原地,望着沈妤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难道……是特意来寻他的?
可若是如此,那日在郊外,她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又是演给谁看的?
誉王心中疑窦丛生,脸色也沉了几分。
与此同时,李家府邸内,正上演着一场雷霆之怒。
李家老爷刚从下人嘴里得知,有人竟敢在山青镇的集市上公然售卖菌子,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老爷,您是没瞧见那女娘的架势!”下人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禀报着,“她还说,您虽是富甲一方,却也管不着别人家吃什么!而且……而且明月楼的方管事,好像真的把她的菌子全都买下了!”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李家老爷怒不可遏,猛地抬手一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整套茶具被尽数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前几年,我李家上下险些因那毒菌子尽数丧命,这事儿整个山青镇谁不知道?!”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娘,分明是故意打我的脸,欺辱我李家无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嘶力竭地吼道:“来人!给我去查!就算是把整个山青镇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卖菌子的女娘,还有敢买菌子的人,全都给我查出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家仆们被他这股怒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应了声“是”,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李家的妻妾儿女们听到动静,也纷纷赶了过来,待问清缘由后,一个个也都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骂着那不知好歹的女娘。
没过多久,前去打探的家仆便又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失措。
“老爷!老爷!不好了!”他跑得气喘吁吁,声音都带着颤音,“买菌子的人……是明月楼的方管事!”
“什么?!”李家老爷听到“明月楼”三个字,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捏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明月楼的背景深不可测,背后的东家更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从前他的酒楼和明月楼抢生意,最后落得个惨败的下场,这教训他可是记了一辈子。
“又是这个姓方的!”李家老爷咬着牙,恨得牙根痒痒,“他是什么时候回山青镇的?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仆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回老爷,方管事是前几日悄悄回来的,听说……是为了给上京的二爷采买些稀罕物。”
“稀罕物?”李家老爷冷笑一声,“我看他就是故意和我作对!”
“老爷,方管事还借着那些菌子,在明月楼推出了一道新菜,叫什么……腊肉菌汤锅,定价六两银子一锅呢!”
“六两银子?!”李家老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不去抢!这个奸商!简直是气死我了!”
一旁的李夫人见状,连忙上前几步,柔声安抚道:“老爷,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她眼珠一转,凑到李家老爷耳边,低声说道:“依我看,这事儿的根结,还是在那个卖菌子的女娘身上。若不是她,方管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出那什么菌汤锅不是?”
李夫人说着,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明月楼咱们惹不起,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女娘?只要把她抓来,好好教训一顿,既能出了这口恶气,也能让旁人看看,我李家不是好欺负的!”
李家老爷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重重一拍大腿:“说得对!还是夫人你聪明!”
他立刻朝门外吼道:“来人!带上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给我把那个卖菌子的女娘抓来!我要亲自审问,好好给她点颜色看看!”
家丁们领了命,立刻抄起棍棒,气势汹汹地朝着门外冲去。
而此刻的沈妤,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
她牵着娅儿和黎二郎,先去了钱庄,将那袋碎银子换成了五百文沉甸甸的铜钱,攥在手里,心里满是踏实。
她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带着弟妹,走向了明月楼隔壁的那家布庄——她早就想给两个孩子做身新衣裳了。
布庄的掌柜正坐在柜台后算账,抬头瞧见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尤其是娅儿和黎二郎,小脸脏兮兮的,还沾着泥点,顿时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挥着手:“去去去!哪里来的小叫花子!赶紧出去!别弄脏了我店里的布料!”
黎二郎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紧紧攥起,眼神里满是怒意,就要上前理论。
沈妤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到身后,抬眼看向掌柜,眼神冷冽如冰:“掌柜的这话,怕是说得太过分了。”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家弟弟妹妹不过是脸脏了些,却并非什么叫花子!”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手中的五百文铜钱,“啪”地一声狠狠拍在了柜台上!
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布庄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