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前脚刚踏出大帐,后脚门外亲兵便高声通报,荀谌求见。
荀谌掀帘而入,恰与曹操那落寞的背影错身而过。他下意识地侧头多看了一眼,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入了主位上袁绍的眼中。
袁绍心中那点自得,又膨胀了几分。他乐于在下属面前,尤其是荀氏这般有分量的名士面前,展现自己的宽宏与掌控力。
“让友若见笑了。孟德他……唉,还是那般刚愎自用。我早就劝过他,董贼势大,不可轻追,他偏不听。如今损兵折将,落得如此境地,又跑来与我哭诉。”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
荀谌安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惊讶与同情,“主公,您与曹将军乃是总角之交,他不在外人面前显露窘态,偏偏在您面前如此,足见他对盟主的依赖与信任。”
这话一说,袁绍愈发觉得熨帖。是啊,曹操就算之前没给自己面子,可一出事,还不是得放低姿态。
帐内此刻没有旁人,现成的谋士在此,袁绍也乐得问计。
“孟德求我给他一块地盘,安置残兵与那些流民,友若以为如何?”
见袁绍有所意动,荀谌顺势而下,“只是,这地盘……天下州郡皆有其主,贸然划给曹将军,恐引非议。”
袁绍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正是他犹豫的地方。平白送出一块地,他舍不得,可若是不给,又显得自己这个盟主小气,连发小都不肯帮扶。
荀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抛出了真正的目的。
“属下倒是觉得,有一处地方,正适合曹将军前去。”
“哦?何处?”
“东郡。”
袁绍的脸色沉了下去。东郡虽非富庶之地,但毕竟是兖州门户,位置紧要。
不等他开口,荀谌话锋一转,面露忧色:“堪有一言,事关盟主威望,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袁绍大手一挥。
“兖州刺史刘岱,擅杀东郡太守桥瑁,可曾向您这位盟主请示过半句?”
袁绍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此事正是他近来的心病,刘岱此举,与打他这个盟主的脸无异。
“更有甚者,”荀谌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东郡原太守王肱,与刘岱私交甚好。如今桥瑁一死,刘岱若再安插亲信,那一整个兖州,岂不都成了他刘岱的一言堂?我等讨董联盟,就在他的卧榻之侧,他若生了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袁绍最敏感的神经。
“那依你之见……”
“曹孟德兵力微弱,根基不稳,要想在东郡站稳脚跟,必然要仰仗盟主的扶持。他与刘岱素有不睦,两人相争,只会相互削弱。如此一来,他们谁也无法在兖州一家独大,最终,这兖州的大局,还不是要由盟主您来一言而决?”
“至于曹将军那脾气……”荀谌笑了笑,“盟主,您是做大事的人,是这讨董联盟的旗帜。麾下将领,各有各的脾气秉性,才显出您的海纳百川。孟德性格是直率了些,可他心里终究是向着您的。若非如此,又怎会一有难处,便第一个来寻您做主?”
一番话,说得袁绍茅塞顿开,心中那点不快与犹豫,顿时烟消云散。
把一个烫手山芋,变成制衡他人的棋子,还能为自己博一个爱才惜才的美名。
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曹操会不会因此坐大?
袁绍看了一眼帐外那片残破的营地,心中不屑。一个连兵都快养不活的丧家之犬,还能翻了天不成?
“好!就依友若之言!我这便修书一封,表孟德为东郡太守!”
荀谌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他长长一揖,恭敬地说道:“主公英明。”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只觉得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跟袁绍这种人说话,真是句句都得踩在他喜欢的点上,半点不能错。
要不是为了荀彧和荀皓那两个不省心的家伙,谁爱来干这差事?
消息传回曹营,整个营地瞬间沸腾了。
将士们欢呼雀跃,那些跟随而来的百姓更是喜极而泣。
帐内,曹操大喜过望,拉着荀彧的手,不住地赞叹:“友若,真乃国士也!”
一踏入东郡地界,荀彧便展现出了他那被后世称为“王佐之才”的可怕能力。百姓们还未从迁徙的疲惫中回过神,一张张详尽的安民告示已经贴满了城墙内外。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迅速将数万流民按原籍贯、宗族进行细致的划分。
从地方志中,他精准地找到了东郡的无主之地,为百姓重新规划出农田。
种子、农具、临时的住所,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分发下去。原本足以让任何一个郡守焦头烂额的混乱局面,在他的调度下,不过数日,便迅速变得井井有条。
那些被从火海中抢救出的数百车书卷,则被当作战利品中最重要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搬入了郡守府专门腾出的府库。
数十名从洛阳幸存下来的老学者,跟在车队后面,抚摸着那些失而复得的竹简,泣不成声。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不顾年迈,开始着手修复、抄录、整理这些在战火中受损的文明瑰宝。
曹操的声望,在天下读书人心中再也不是阉人之后,而是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然而,曹操的心中始终悬着两块大石:夏侯惇的伤,和荀皓的病。
他赶回东郡的第三天,孔融派去北海的人,也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游方郎中,抵达了郡守府。来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却格外明亮,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一身布衣洗得发白。
“草民华佗,见过将军。”
“先生不必多礼!”曹操亲自上前,急切地将他引向后院,“我有一位情同手足的兄弟,在洛阳为救人而被火梁砸断了左腿,还请先生务必出手相救!”
夏侯惇的房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皮肉焦糊的恶臭。
他躺在床上,人已清醒,只是因为剧痛,脸色惨白,嘴唇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