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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藤影失约

    同一时刻,藏书阁。

    晨曦初透。长孙烬鸿早已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紫藤花在晨风中垂下淡紫色的流苏。他面前摊着特意寻来的珍贵孤本《西北水经注疏》,墨汁散发着新研的松烟香气。案几上还备好了两盏温热的庐山云雾——他知道公主似乎偏好清冽甘甜的味道。

    辰时、巳时、午时……窗外的日影一点点偏移。

    长孙烬鸿的指腹划过书卷边缘,杯中的云雾茶早已冷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脂膏。初始的期待和胸有成竹,渐渐被一种微妙的焦躁所取代。

    她当真……只为搪塞?那句“要看用药反应”就耗费整日?这“制药”究竟是何种旷世奇方,竟能将一位公主捆绑至此?

    甘露宫内,当小太监细碎而欣喜的脚步声打破了药房的沉凝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带着慵懒的热度。

    “禀公主、景太医!含章殿传话:陛下服用引水方后,面色红润,精神大振,龙心甚悦!”

    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永昭一下子感觉到满身的疲乏。她缓缓吐出一口如释重负的浊气,几乎无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素蘅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微微晃动的身体。

    “殿下!您……”景偃眼中忧色更甚。

    永昭强撑着对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极其疲惫的微笑,声音低哑:“无事……本宫自己可以。”

    她扶着椅背站起,脚下却是一软。素蘅眼疾手快地再次搀扶住她的手臂。这一次,永昭没有拒绝,任由她支撑着自己站了一会儿。

    喝了那碗早已凉透的补药,眩晕感稍退,她才强撑着站直身体,示意素蘅不必再扶。经过廊下的铜盆净水时,水中倒影里那张几乎毫无血色的脸让永昭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地想揉揉脸颊,手抬到一半却又颓然放下。

    猛地,她想起了藏书阁的约定。那本关乎水利的古籍……或许对日后精进“引水疏脉方”或有帮助?念头一起,她便不顾身体的沉重,对景偃道:“师傅且回太医院休息,我去趟藏书阁。”

    申时的斜阳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当永昭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在素蘅的搀扶下,勉强走向藏书阁时,她的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

    行至一处宫道拐角,一个端着杂物、低头疾走的小内侍猝不及防地从侧面撞了上来!

    “砰”的一声轻响,杂物散落一地。

    “呃!”永昭本就虚弱不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身子猛地一晃,脚下彻底脱力,直直向后倒去!

    “殿下!”素蘅惊骇失色,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扶住永昭,避免了她跌坐在地的狼狈。素蘅又惊又怒,立刻转头对那闯祸的小内侍厉声呵斥:“放肆!哪个宫当值的?冲撞了公主凤驾,你有几个脑袋!”

    那小内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大的恐惧:“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公主殿下饶命!奴才……奴才急着去尚衣局送东西,没看见殿下……奴才罪该万死!”

    永昭靠在素蘅身上,缓了好几息,才勉强压下那阵剧烈的眩晕和心悸。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呼吸微促,显然这一撞让本就虚浮无力的她雪上加霜。她艰难地抬了抬手,制止了素蘅后续的斥责,声音轻得几乎随风飘散:

    “素蘅……罢了。”

    她目光掠过地上散落的普通宫人衣物和那内侍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倦极地闭了闭眼,才轻声对那小内侍道:“不怪你……是本宫自己没走稳。起来吧,以后当心些便是。”

    那小内侍似乎没料到会如此轻易被放过,愣了一瞬,才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哽咽:“谢……谢公主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散落的东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到道旁,深深埋着头,不敢再看。

    永昭不再多言,借着素蘅的搀扶,继续一步一挪地,朝着藏书阁的方向艰难行去。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瘦长,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那小内侍直到公主走远,才敢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抹虚弱得近乎飘渺的月白色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眼中最初的惊恐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切的困惑与不解。他在这深宫里当差时日不短,见过的主子不少,但像永昭公主这样,身居高位、深受帝宠,却在被冲撞后不仅不降罪,反而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尤其是,她方才那副虚弱至极的模样,绝非伪装……

    当永昭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终于挪到藏书阁时,阁内已是一片寂静。窗边位置上的人已经离去。

    夕阳的金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那张四方的书案上,上边是砚台里墨迹将干的研墨,和一张勾勒着山川地形的素笺,纸上墨痕尚新,显然主人刚离开不久。紫藤花的清香被晚风吹送进来,轻轻拂过桌面。

    永昭缓步上前,指尖轻轻划过那冰凉的纸页。一丝极淡的松烟墨香混杂着一股凛冽的风尘气息扑入鼻端。她默默地合上书卷,将那张地图轻轻压回书页之间放好,动作平静无波。

    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很慢,很沉,与其说是失望,更像是被沉重枷锁压弯了腰后的麻木前行。对于那位将军为何主动求娶、为何殷勤献书,她此刻心力交瘁,已无力探究。

    国公府书房内。

    长孙烬鸿立在案前,那份精心准备的《西北水经注疏》孤本静静躺在书案一角,像是在嘲讽他的精心布局。地图上那被细致勾画的西北关隘,此刻显得如此无用。

    “甘露宫……引水之方……”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永昭公主近乎封闭的生活轨迹和那神秘的、似乎能将人困住一整天的“制药”过程,形成了一道厚重坚固的壁障。这道壁障后面,藏着她与昭明帝之间最核心的联系。

    一次借书试探的失败,不足以打消他的念头。他需要更大的声响,更强的力量,去叩开那扇门,去窥探那高墙内的秘密。

    地图上他标记的河谷山川,此刻像一道道无法逾越的宫墙,阻隔在他和那道清冷身影之间。

    焦灼感啃噬着他。他需要行动!一个不能仅止于“借书”、而能让他更有力地“介入”她视野的方式。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节奏杂乱无章。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玄铁蟠龙槊,最终定格在书案一角堆砌的兵部例行呈报——关于禁军轮替的文书。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军务!这是他最熟悉、也最“正当”的领域。他不是闲散的驸马候选,他是手握重兵的将军,整顿军纪、操练精锐,名正言顺!这个念头瞬间抚平了他烦躁的眉头。

    他提笔,蘸墨饱满,字迹刚劲地向兵部递交申请:“臣烬鸿谨启:今凯旋甫定,营中将士或有懈怠之气。强兵为国之柱石,不可一日废弛。臣请于皇城北郊校场,点检精锐亲兵一部,整饬军容,严明号令,复演阵法,以备非常。所需粮秣器械,循旧例拨付即可。”理由光明正大,无可指摘。提及北郊校场,更是巧妙——那里距皇城西苑最近,鼓声若能穿透宫墙……。

    消息很快传到含章殿。昭明帝正批阅奏章,闻此,嘴角难得浮起一丝满意之色。长孙烬鸿没有因战功而生骄惰,依旧心系兵事,这很好。比起儿女情长,这样的将军更让他放心使用。

    “准奏。着兵部协办。”一道朱批落下,长孙的谋划获得了最高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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