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雾色。
一轮诡异的红月,悬挂中天。
她步履沉重,行走其中,并不知道自己要通往何处。
猝不及防,一株老树出现在面前,树上没有一片叶子。
枯枝掩映,形若白骨,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是哪儿?
她怔忡在原地,再低头时,却发现手脚已被桎梏。
“墨骨,你屠杀灵剑宗满门,罪孽深重,罪大恶极!”
“现押入九幽,不得轮回!”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若即若离,若真若幻。
“谁?”
她环顾四周,再回头时,身后又变作一片刺目的光影。
“墨骨,百年之期已至,吾准许你魂魄归还人间,赎其罪过。”
“你须在人间渡三十二缕冤魂,点燃渡魂灯,方能重入轮回。”
“记住,这具身体,只有三年时间,你要尽快完成身体主人留在人间的未了之愿。”
“否则,一朝魂散,前功尽弃。”
光影消失。
黑暗吞噬了整个梦境。
夏熙墨猛然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腿脚传来的麻痹感,有些陌生。
四下沉寂,室内一盏孤灯还未燃尽,天却已经亮透了。
她正要站起身来,却见身侧案上放了一盏黑色莲灯,并不像是人间之物。
借着晨光,夏熙墨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莲灯不过手掌大小,莲瓣有三十二片,并无灯芯,透着诡异。
望着此物,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三个字。
——渡魂灯。
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在悄悄靠近。
夏熙墨放下莲灯,径自起身走到门边,并一把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人似乎吃了一惊,片刻后,却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
“夏姑娘醒了?”
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管家。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
任丛继续客气道:“我吩咐仆人打了热水过来,一会儿姑娘先行洗漱用膳。”
“嗯。”
她依然态度冷淡,并不拘于世间礼法,即便是在任风玦面前。
任丛早就领会过,对此并不在意。
他将早早准备的银子递上,又道:“这是任大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夏姑娘收下。”
夏熙墨望着他手上沉甸甸的包裹,犹豫了一下。
她并不知那里面是何物。
任丛观察着她的神色,解释道:“夏姑娘初到京中,若无钱财傍身,只怕处处不便。”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反应过来。
“他给我钱?”
语气里总算有了一点波澜。
任丛唇畔浮起笑意,心道,虽不拘礼法,却也会为钱财而动容。
看来…
他态度恭敬,回道:“正是。”
“多少钱?”
“嗯?”
任丛有点怀疑自己听错,高抬的手,悄悄垂下了几分,“是一百两现银。”
“嗯。”
对方又是一声淡应,却没有多余的言语。
从他手中拿了钱,转身进了室内。
竟连一个“谢”字都不提。
“……”
望着她的背影,任丛怔忡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待夏熙墨洗漱用膳过后,任丛又不得不再次登门。
这次却带了两个人来。
“夏姑娘,这位是锦绣衣庄的刘掌柜和裁缝李师傅。”
夏熙墨不知来意,眉头微皱。
见此,任丛只好耐心解释道:“任大人吩咐,给夏姑娘裁两件冬衣。”
裁衣裳?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在九幽极寒之地困了百年,早已不知何为暖意。
此时,魂魄尚未能彻底与身体融合,阴气无法消散,寒意也将时刻浸着骨髓。
厚实的冬衣,对她而言,根本形同虚设。
只是,转念一想,如今已是太平盛世,人除了求温饱之外,还要讲究一个体面。
她一身褴褛,难免有些格格不入。
那就暂且入“世”随俗。
“好。”
任丛笑着颔首,朝一旁刘掌柜使了眼色。
刘掌柜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问道:“姑娘可有想要的样式?”
夏熙墨眼皮也不抬:“没有。”
“那…面料可有讲究?”
“没有。”
刘掌柜面容微僵:“那…”
“你看着办。”
“……”
一番问话,反倒让刘掌柜为难了起来。
做他们这行生意,倒不怕那些要求繁琐态度刁钻的客人。
毕竟他们锦绣衣庄,是京中最好的衣庄,连宫里的娘娘公主们都赞不绝口。
而这姑娘,也不知是什么来历,这般态度,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若非看在小侯爷的脸面上…
犹豫片刻,刘掌柜又挤出一抹笑,说道:“既然如此,那让李师傅拿些图样来,姑娘且过过目。”
锦绣衣庄出的四季服饰,都会请京中有名的画师前来留样。
而这些画师,个个技艺精湛,所绘的细节与配色,都与实物相差无几,十分还原。
可夏熙墨一张张图样看过去,面上毫无波澜。
难道看不中?
一旁的李裁缝悄悄观察着她的脸色,正思忖着该如何搭话时,却见对方的眼睛,忽然盯上了自己身后的画篓。
那里面还有一卷单独的画轴未拿出来。
“姑娘,这一卷,是去年的冬衣了。”
夏熙墨没出声,只是向他伸出了手。
李裁缝怔了怔,便向刘掌柜看了一眼,见对方没有异言,才将东西递了过去。
画轴展开,只有四套衣服,画风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位画师,除了注重服饰细节之外,还画出了相应的人物,其神态与情景渲染交融,使得一件件衣裳饰品,更加生动光彩。
虽十分用心,却落款无名。
夏熙墨目光一行行掠过去,最终停在一个身穿红色斗篷站在雪景中,而神色略显哀伤的少女身上。
李裁缝附和道:“这件斗篷,是去年最时兴的样式,京中的贵女们,几乎人人都留了一件呢。”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对方却冷不丁防地提了问:“这位画师,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裁缝瞬间噎住。
刘掌柜也跟着变了脸色。
见他们不语,夏熙墨却淡淡收回目光,吩咐道:“我就要这四套衣服。”
李裁缝从震惊中回神,听了这话,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刘掌柜也是愣了半晌才回神。
“杵着作甚?快给…这位姑娘量尺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