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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6章 引蛇

    东院客房,一灯如豆。

    夏熙墨正盘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灯魂无忧浮荡在一旁,则托着腮打量她,“你这人好生奇怪,放着软绵绵的床不睡,却喜欢这么直挺挺坐着…”

    “这肉身给你,也实在委屈…”

    床上被褥整齐,无一丝褶皱,显然这些天都没有被用过。

    她还不习惯躺着睡觉。

    模糊的前尘记忆里,好似一直都是这样。

    如今短暂还阳,也就延续着旧时习惯,并不想改。

    无忧也习惯了她惜字如金,得不到回应,便自行飘到床榻躺下,甚至还佯装舒展了一下魂体。

    “你现在的躯体阳气太弱,还是少动用一些魂力为妙,不然魂魄一散,可就麻烦了。”

    闻言,夏熙墨才慢慢睁开眼睛。

    昨夜,她用魂力将珠颜一缕散魂打入了任东行的眼睛里,以此封住他的五识。

    这么做,是为了引出他背后的阳间术士。

    但她确实高估了自己这具魂体不融的躯壳,若非任风玦意外出现在东院,她估计一时半会儿还真恢复不了。

    念及此,夏熙墨眉头轻蹙。

    她向来不喜欢约束与牵扯。

    而今,躯体的约束,以及凡人的牵扯,便是她在阳间的桎梏。

    与九幽时,架在手脚上的枷锁,并无区别。

    阴司规定,她此番还阳,在人间的寿命只有三年。

    三年时间,除了要渡三十二缕阴魂之外,还要完成原身的三桩未了之愿。

    否则她的魂魄与这具躯体,便无法完全融合。

    眼下,三桩遗愿,已去两桩。

    剩下一桩,看似简单,实则牵扯太多,或许并不容易…

    繁琐的人间事,反而比鬼魂更加复杂。

    门窗忽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跟着,一支不明物迅疾破窗而入,直接钉在了墙壁上。

    夏熙墨微眯眼睛,细看之下,竟是一支朱砂法笔,还附了一张画有符箓的纸条。

    无忧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正要躲入灯中,却听见她说道:“不过是阳间术士虚张声势的障眼法。”

    “……”

    她走到墙边,掠了一眼那纸条上的字迹,却拿起渡魂灯转身出了门。

    无忧不明所以,只得跟了上去。

    一人一魂,很快便消失在融融夜色中。

    ——

    南院书房内。

    听完任丛从衣庄带回的消息,任风玦眉头深锁,才知事情复杂。

    任东行突发疯病,必然与夏熙墨有关。

    只是,任他如何猜想,都想不通这其中的种种关联。

    实在太过蹊跷。

    或许,得自己亲自走一趟才行。

    念头一起,他正打算让任丛安排马车,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窗外。

    “公子,有外人闯入府内,在东院方向消失了。”

    是仆人阿冬。

    任风玦直觉不妙,立即往东院客房赶去。

    待赶到时,只见房门敞开着,室内还点着灯,却不见人影。

    任丛率先一步上前,轻叩了一下房门,确定无人,才踏了进去。

    “公子,人又不见了…”

    任风玦跟着走进室内,环顾四周,目光倏地停在一处,眼神凝重。

    顺着他的视线,任丛也发现了墙上之物。

    “那里…为何会有一支笔?”

    任风玦不语,径自上前,将诡异的朱砂笔及符纸,从墙上取下来。

    然而,才看清纸上字迹,纸笔便瞬间化作了一把黑灰。

    “公子!小心!”

    任丛一惊,只当是什么邪术,正要护主。

    任风玦却一脸淡定扬去手中灰,“无碍,只是术士的障眼法。”

    他在刑部多年,已着手处理过不少诡案,对于民间术法,多少有些了解。

    任丛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后背一凉。

    “这女子…怎还会术法!”

    任风玦神色凝重,没有解释,只吩咐道:“即刻去一趟锦绣衣庄。”

    ——

    锦绣衣庄依然大门紧闭。

    但与昨夜情形不同的是,不等夏熙墨上前敲门,那朱红大门便自行从里面打开。

    四下无人接应,直透着一股诡秘之气。

    无忧从灯内探出半个头来张望一番,又伸长鼻子嗅了嗅,说道:“有危险,你得小心点。”

    夏熙墨不语,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不曾停顿。

    她绕过影壁,来到前院,借着朗朗月色,只见一名灰袍道人立在院中。

    这阵仗,倒像是恭候多时了。

    夏熙墨冷眸一扫,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便是打散珠颜魂魄的术士?”

    灰袍道人不答话,却凝神将她打量,眼底漫过一丝疑惑。

    忽又抬起持拂尘的手,掐指喃喃,眉头也跟着蹙起。

    片刻后,他却开口反问:“你究竟是人是鬼?”

    夏熙墨面色淡淡,又往前走了几步,“还以为你有几分道行,连我是人是鬼都算不出?”

    灰袍道人冷哼一声,拂尘自胸前横扫而过,虚空画符,抬手捏诀。

    顿时,只听见铃铛作响,原本平稳的地面,猛然颤动起来。

    夏熙墨低头,见脚下起了一套法阵,由几十条密密匝匝的红色绳索衔接而成,组成一道符箓,将她困在其中。

    随着道人默念术语,铃声大作,金光攒动,绳索灵巧如蛇,骤然收紧,又死死缠住了她的手脚。

    见她受制,一直站在暗处看戏的任朔,这才露了面。

    “夏姑娘,老夫多有得罪了。”

    他一脸和善,泛着笑意,语气也客气。

    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隐隐藏着寒芒。

    “白日去小侯爷府上请你不动,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起来,你我迟早是一家人,大可不必闹得这般生分。”

    “你只要肯答应放过我儿,不再追究那画师之事,老夫也会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上,不予计较。”

    一番话说完,原以为被困在阵法中的女子,会有所动容。

    毕竟,她看起来那么羸弱不堪,不像有一丝反击之力的样子。

    然而,一记眼神扫过,却令人心头一震。

    “不行。”

    夏熙墨开口,冷冷吐出两个字,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即使身困阵法之中,手脚被制,她的脸上依然不见一丝惧色。

    反而,还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魄力。

    任朔生平阅人无数,却从未在任何一个年轻女子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哑然片刻,心底也被激起层层怒意。

    然而就在这时,刘掌柜匆忙从内苑跑出来,直呼道:“老爷,不好了,公子他…他…”

    “公子他…咽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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