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买个……验孕棒。”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收银的阿姨见怪不怪地看了她一眼,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
“二十五。”
华韵几乎是抢过那个盒子,胡乱地扫码付了钱,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药店。
回到家,她把自己反锁在二楼的卫生间里。
她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不止。
那个小小的塑料盒子,在她手里,重若千斤。
反复的犹豫和挣扎后,她闭上眼,颤抖着撕开了包装。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分钟。
两分钟。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缓缓地,缓缓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去。
那片小小的显示区里,两条鲜红的杠,清晰得令人绝望。
像两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和伪装。
当啷——
验孕棒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刺耳的声响。
华韵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当场。
她的身体顺着门板,一点点滑落在地,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用两千万彩票撬动的新生,她精心规划的田园牧歌。
命运的轨迹,终究还是因为那个疯狂的夜晚,被强行扭向了一个她完全无法预测的、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了出来。
打掉它。
趁着月份还小,趁着还没人知道。
去镇上的医院,做一个小小的手术,就像割掉一个无足轻重的肉瘤。
然后,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她的羊场,她的事业,她刚刚为家人构建起来的美好生活,都还能继续。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疯狂地占据了她的理智。
对。
这是最好的办法。
也是唯一的办法。
她颤抖着,扶着墙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然而,就在她手指触及小腹的那一瞬,一股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如同微弱的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
这里……
有一个生命。
一个与她血脉相连,正在悄然成长的生命。
那个夜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冲进脑海。
男人身上清冽好闻的雪松气息,他失控时滚烫的体温,还有他压抑在喉咙深处,带着一丝破碎感的喘息……
周宴瑾。
这个孩子的父亲,是周宴瑾。
是那个她从大学时代起,就只能在财经杂志和新闻上仰望的男人。
是那个她用尽了所有青春去暗恋,却连一句话都没能说上的人。
是她告别过去那场荒唐仪式里,唯一的主角。
这是他……留给她的,唯一的联结。
如果打掉这个孩子,那她和周宴瑾之间······
再无瓜葛。
永远。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手背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决堤,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缓缓地,用整个手掌,覆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跳动着另一颗心脏。
一颗因她而存在,也因那个男人而存在的心脏。
“宝宝……”
她无意识地,用气音轻轻呢喃出这两个字。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酸涩,疼痛,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奇异的柔软。
放弃它,她就能回到原本规划好的康庄大道。
留下它,她将要面对的,是足以将她吞噬的流言蜚语和万丈深渊。
可……
她真的能亲手,扼杀掉这个与她骨血相融的生命吗?
扼杀掉她和那个遥不可及的男人之间,唯一的羁绊吗?
华韵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眸子里,破碎的恐惧正在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决定了。
这一天,对于华家来说,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华韵的魂不守舍,却落在了每个人的眼里。
吃饭的时候,她几次将筷子戳到了碗外。
李桂芬和她说话,她也总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韵韵,你是不是真的不舒服?要不明天让你爸带你去县里医院看看?”李桂芬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没事,妈。”
华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就是……就是羊场的事太多了,有点累。”
她不敢看父母的眼睛。
那里面充满了最纯粹的关爱和信任。
她怕自己一看,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这份沉甸甸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肚子,总有一天会大起来的。
与其等到纸包不住火,让全村人来看笑话,不如……由她自己,亲手揭开这道最残忍的伤疤。
长痛,不如短痛。
夜,深了。
夏夜的白溪村,蛙声和虫鸣交织成一片安眠的乐曲。
客厅里,只剩下华树和李桂芬在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的闲事。
华韵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心里的汗濡湿了衣角。
每一次想要推开门,勇气又潮水般退去。
终于,当墙上的挂钟敲响十点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的囚犯,猛地拉开了房门。
“爸,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地颤抖。
正在看电视的夫妻俩闻声回头。
“怎么了韵韵?还不睡?”李桂芬笑着问。
“我……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说。”
华树看她脸色不对,关掉了电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
华韵走到他们面前,却没有坐下。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父母面前。
这一下,把华树和李桂芬吓得魂都快飞了。
“你这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李桂芬急忙去扶她。
“不,妈,让我跪着说。”
华韵执拗地推开母亲的手,低着头,声音艰涩无比。
“爸,妈,对不起。”
“我……我做了件天大的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