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李玄看到等在那里的梁三,有些意外说道:“三哥,你怎么来了?难不成是土地的事情有着落了?”
梁三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有什么办法呢!是到纳粮的日子了,我来知会你一声。明日我家牛车进城纳粮,想着捎你一段,你要不要一块去?”
算算时日,确实到了属于太平村缴纳秋税的日子。
清河县地广村稀,惯例是由各村按照不同的时间点,自行组织,将税粮运至县城缴纳,同时也顺便采买些过冬的物件。
整个太平村,有牛车的人家不过寥寥几户,梁家便是其中之一。搭他家的车,不仅能省脚力,更能免去许多沿途可能遇到的麻烦。
李玄当即点头:“那太谢谢三哥了,又得麻烦你。”
“自家兄弟,无需客气。”梁三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明日我们早些动身,务必赶在天黑前回来。最近......附近山里不太平”
李玄点了点头,这几日也都听说了,附近好几个村里都发生了野兽出山伤人的事情。
刘氏见儿子回来,关切地问:“肉送去了?梁三来寻你是何事?”
“嗯,三哥来告诉我,明日要进城纳粮。”李玄答道,“娘,您把今年新收的粮都备好,我去收拾下药材,明日一并带去城里换些银钱。”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玄便背着粮袋和药材来到梁家门口。
梁三家门外已有不少村民早早候在那里,只要花上五枚铜钱,便能搭一程梁家的牛车。
李玄与相熟的村民打过招呼,走到梁三身边:“三哥。”
梁三一旁站着位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正是太平村的村长,梁三的父亲——梁安。
李玄恭敬地问候道:“梁叔。”
梁安看着李玄点了点头说道:“来了就好,装车,准备出发。”
不多时,几户有牛车的人家陆续在村口聚齐。梁安清点人数,大手一挥,一支由牛车、村民和简陋武器组成的队伍,便浩浩荡荡朝着县城方向前行。
队伍中的青壮汉子手持柴刀、棍棒,警惕地走在两侧——在这活不下去的年月,抱团赶路,是活下去最基本的智慧。
路途不算近,走走停停。停,多半是为了让拉车的牛歇口气。
在这世道,牛那可比人金贵多了。
日近正午,县城那青灰的城墙轮廓终于映入眼帘。令人稍松口气的是,这一路竟出奇的平静,连往常常见的流民窥伺都没有。
城门口,梁安指挥众人将携带的“家伙”交给留在城外的几人看管,自己则整了整衣裳,脸上堆起惯常的谦卑笑容,小步快跑到守城的一个小头目跟前。
按惯例,梁安将一小袋早已备好的铜钱,隐秘地往守城小头目袖子里塞去,脸上堆着笑:“吴大人辛苦,一点心意,给兄弟们喝茶......”
往日里,这位姓吴的小头目总是半推半就地收下,今日却猛地一甩袖,厉声喝道:“干什么?本官奉公值守,何须尔等贿赂!要进城就快进,莫要堵在此处!”
他竟将那钱袋推了回来。
梁安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仅是他,身后所有村民心里都“咯噔”一下。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姓吴的是出了名的雁过拔毛,今日竟转了性?
这不收钱,比收了钱更让人心头发毛。
梁安随即笑着说道:“大人,小的与县衙的张司丞相识,还希望大人行个方便。”
说完继续将钱袋塞了过去。
“你这刁民?你认识谁与本统领何关?你到底过不过去?”吴统领大喝道。
听着那逐渐失去耐心的声音,梁安咬了咬牙,收回钱袋,小心翼翼地朝着城里走去。
众人连忙跟上,直到双脚都踏进城门内的石板路,才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李玄也是一阵惊奇,毕竟按照往年的经验,这一路上风平浪静本就是不寻常之事,而且出现了这般情况,当真透露出古怪。
很快众人来到县衙一旁纳粮处,李玄搬下在牛车上的粮食,开始走入粮仓,李玄家中有近二亩薄田,一年下来能够产粮三石,按十税八,则需缴纳整整二石半粮食。
看着粮食倒入官斛中,李玄也是不由得一阵肉疼。
按往年惯例,粮吏在斛满呈尖堆状后,会狠狠踹上几脚,美其名曰“踢尖”,让溢出的粮食成为“损耗”落入一旁早已备好的箩筐——这“损耗”则是落入他们之手。
百姓不仅不能捡,往往还需再补上一些,谓之“淋尖踢斛”。
并且所用的官斛、官秤,也总是“恰巧”比标准大上一圈。
可今日,粮吏只是平静地看着粮食倒入,斛平即止,用的也是标准官斛官秤,没有丝毫刁难。
甚至称重时,那秤砣的位置都摆得极为公道。
税粮交毕,不少村民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笑容,低声议论着今年总算没被多刮一层。
李玄却是笑不出,他深知对于这些官吏来说,绝对不会是什么良心发现的缘故。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着更大的利益或者危险,让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李玄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毕竟现在的自己都自身难保,又何必杞人忧天。
随后找到梁三说道:“三哥,我去一趟回春堂,将这些草药卖了换些银钱,之后我去寻你们。”
“行,你去吧。我们约莫一个时辰后在城门口聚齐,别耽搁太久。”梁三叮嘱。
李玄应下,扛起仅剩的粮食,一只手拎着装药材的布袋,转身汇入县城嘈杂的人流。
因是纳粮的日子,十里八乡的农户涌入,清河县城比往日更加喧嚣。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咕噜噜——”
腹中一阵抗议。李玄摸了摸肚子,不由地加快脚步。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李玄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脚步。
抬头望去,“回春堂”三个古朴大字悬于门楣之上
店内,柜台后无人,只有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躺在竹椅上,举着一本医书看得入神。
“是李医师吗?”李玄小声地呼喊道。
听到声音,竹椅上坐了人,才拿开书,露出面貌是一位老者,只不过老人眼中有光,精神抖擞,随即朝着李玄的方向看去:“哦!原来是你小子啊。”
随后老人才缓缓起身说道:“又到纳粮交税的时候了?”
李玄在一旁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