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四月十五,马邑城。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东方地平线已泛起鱼肚白。田豫披甲登上城楼,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墙,投向远方。城外原野上,昨夜点燃的篝火余烬未灭,而更远处,一股烟尘正自东而来。
“来了。”他低语。
陈武按刀立于身侧,眯眼远眺。烟尘渐近,显出一片移动的白点——白马义从,公孙瓒麾下最精锐的骑兵,清一色白马白甲,在北疆驰骋多年,所向披靡。
“约三千骑。”陈武估算,“后面还有步卒,总兵力当在五千以上。”
城头守军屏息凝神。这些士兵多是常山老兵,经历过青石峡之战,但面对威震北疆的白马义从,仍不免心头沉重。
田豫神色平静:“传令:弓弩手上墙,滚石檑木备齐。但未得我令,任何人不得放箭。”
“将军,”一名校尉忍不住问,“公孙瓒这是要攻城?”
“未必。”田豫道,“他若真想攻,不会大白天列阵而来。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
正说着,公孙瓒军已至城下二里处停住。阵中驰出一骑,白马银甲,正是公孙瓒本人。年过四旬的北疆名将端坐马上,白须在晨风中飘拂,眼神锐利如鹰。
“城上何人主事?”公孙瓒声如洪钟。
田豫走到垛口前,抱拳道:“常山太平营田豫,见过公孙将军。”
公孙瓒打量他片刻,忽然大笑:“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娃娃。张角无人可用了吗?派你这小儿守城。”
城头守军怒目而视。田豫却面色不变:“豫虽年少,也知守土有责。将军远来辛苦,不知有何见教?”
“本将追剿匈奴残部呼厨泉余党,闻其逃入马邑。”公孙瓒扬鞭指向城墙,“开城,让我军入城搜查。若确无余党,本将即刻退兵。”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是借口。呼厨泉三日前已被去卑所杀,余党星散,哪来的“逃入马邑”?
田豫不卑不亢:“将军明鉴,马邑乃汉家城池,自有汉军守卫。匈奴内乱已平,新单于去卑已与我太平社结盟,共守北疆。将军若要搜城,需有朝廷敕令或并州刺史文书。”
“朝廷?”公孙瓒冷笑,“天子在长安,敕令出董卓之手。你是要听董卓的令,还是听本将的令?”
这话毒辣,将太平社置于两难境地:遵公孙瓒令,等于承认其权威;不遵,则可能被扣上“附逆”罪名。
田豫沉吟片刻,朗声道:“太平社尊汉室,但更重实绩。马邑城内三万百姓,去岁饿殍遍地,今春匈奴犯境,是太平社将士血战守城,救民于水火。将军若要进城,先问问这些百姓答不答应。”
话音落,城头守军齐声高呼:“誓与马邑共存亡!”
城内百姓闻声,也纷纷涌上街头,呼喊声震天动地:“太平社万岁!田将军万岁!”
公孙瓒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太平社在并州竟有如此民心。
“田豫,”他语气转冷,“你可知拒本将之令,是何后果?”
“豫只知,为将者当守土安民。”田豫直视公孙瓒,“将军若真为剿匪而来,我可提供粮草,指明匈奴余党逃窜方向。但马邑城门,不能开。”
两人目光隔空交锋。公孙瓒身后的白马义从已按刀,只待一声令下。
就在此时,北方烟尘又起。一队骑兵驰来,约千余骑,打的是匈奴旗帜。为首者正是去卑,一身皮甲,腰佩弯刀。
“公孙将军!”去卑于百步外勒马,拱手道,“呼厨泉余党已被我部剿灭,首级在此!”
他挥手,亲兵抛出十几个首级,滚落阵前。
公孙瓒眼神一厉。去卑此举,等于当面打脸——你说有余党逃入马邑,我告诉你余党已灭。
“去卑单于,”公孙瓒缓缓道,“你弑兄夺位,勾结汉人,有何资格称单于?”
去卑不怒反笑:“我兄死于呼厨泉之手,此事田将军可作证。至于勾结汉人……”他看向城头,“太平社助我平定内乱,救匈奴部众于水火,此乃大恩。公孙将军若欲离间,怕是用错了地方。”
三方对峙,气氛紧绷。
田豫心念电转。公孙瓒此来,绝非只为匈奴。贾诩的阴谋,恐怕就是要挑起公孙瓒与太平社之战,消耗双方实力。
他忽然高声道:“公孙将军,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将军威震北疆,白马义从天下闻名。然如今河北局势,袁绍据冀州,曹操占兖州,二人势同水火,大战在即。”田豫顿了顿,“将军此时西进并州,若袁绍趁机袭幽州后方,当如何?”
公孙瓒眼神微动。这正是他最大的隐忧。
田豫继续:“太平社无意与将军为敌。若将军愿退兵,我可做主,赠送战马百匹、盐千斤,以慰劳军。并承诺:太平社永不犯幽州边境,且若袁绍攻幽州,常山可提供粮草军械相助。”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台阶,又点出利害。
公孙瓒沉默良久。他确实担心袁绍偷袭,但就此退兵,又损威名。
“战马盐铁,本将不缺。”他终于开口,“但既然去卑单于说余党已灭,本将姑且信之。不过——”他话锋一转,“马邑乃并州重镇,岂能由你太平社私占?当交还并州官府。”
这才是真实目的。公孙瓒想插手并州,马邑是关键。
田豫早有准备:“将军所言极是。我已联络太原、雁门诸郡官吏,三日后在马邑会盟,共商并州善后事宜。将军若有兴趣,可遣使与会。”
这是将计就计——你不是要并州归属吗?那就公开讨论,让各方势力都参与。
公孙瓒深深看了田豫一眼,终于点头:“好。三日后,本将派人赴会。”
说罢,他调转马头,率军缓缓东撤。
城头众人长出一口气。
陈武抹了把冷汗:“国让,你真要开这会盟?”
“当然要开。”田豫目送公孙瓒远去,“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并州的未来,不是哪一家说了算。”
四月十六,常山郡府。
张角接到田豫急报时,正在与卢植商讨《太平纲目》的修订。读完信,他将信递给卢植。
卢植阅罢,捻须沉思:“公孙瓒退兵,是暂缓之计。此人桀骜,必不甘心。三日后会盟,恐生变故。”
“我知道。”张角走到地图前,“所以这会盟,我们不但要参加,还要主导。文钦,你立即动身去马邑,代表太平社主谈。”
文钦起身:“属下明白。但……谈判底线是?”
“三条。”张角竖起手指,“一、并州各郡自治,不受任何一方节度;二、开放全境商路,太平社有贸易优先权;三、组建‘北疆联防军’,太平社、匈奴、并州豪强共同出兵,防备外敌。”
卢植眼睛一亮:“此策高明。看似让步,实则将并州纳入太平社体系——通过经济、军事合作,潜移默化施加影响。”
“正是。”张角道,“但公孙瓒不会轻易答应。所以我们需要盟友。”
“去卑?”
“不止。”张角看向张宁,“阿宁,你速派人联络并州各地豪强。尤其是那些受匈奴侵扰、又不满官府无能的。告诉他们:太平社愿提供保护,帮助他们组建乡兵,只需承认会盟结果即可。”
“是。”
“还有,”张角沉吟,“公孙瓒军中,必有贾诩的人。设法查出是谁,必要时……可除之。”
张宁领命而去。
卢植待众人散去,低声道:“公禄,老夫观你近日决策,似有进取之意。莫非……你想取并州?”
张角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是取,是经营。并州地广人稀,土地贫瘠,但矿产丰富,又是北疆屏障。若太平社能在此立足,进可图河北,退可守常山。”
他指向地图:“幽州公孙瓒,冀州袁绍,兖州曹操,三强环伺。太平社若困守常山一隅,终将被吞并。唯有向外拓展,才有生机。”
“但扩张过快,根基不稳啊。”
“所以不是军事扩张,是经济、文化扩张。”张角道,“我们在并州不占城池,不派官吏,只通过贸易、合作、联防,慢慢渗透。待民心归附,水到渠成。”
卢植叹服:“此乃王道,非霸道也。”
四月十八,马邑城。
会盟在郡府大堂举行。与会者二十余人,分坐两侧:左侧以文钦为首,太平社代表;右侧以公孙瓒使者严纲为首,幽州代表;中间则是并州各方——太原豪强王氏、雁门豪强郭氏、上党郡吏代表,以及匈奴单于去卑。
气氛凝重。严纲先发难:“并州乃汉家疆土,当由朝廷任命官吏治理。太平社以私军占马邑,是何道理?”
文钦从容道:“严校尉此言差矣。去岁并州刺史丁原死于乱军,朝廷至今未派新刺史。匈奴犯境,官府逃散,是太平社将士血战守土,救民水火。若说占城,也是从匈奴手中夺回汉土,何错之有?”
去卑适时开口:“本单于可作证。若无田将军,马邑早成焦土。”
严纲冷笑:“匈奴之言,岂可轻信?”
“那并州百姓之言呢?”文钦击掌,“带人证。”
几名马邑百姓被引入,跪地泣诉:“去岁匈奴来犯,郡守弃城而逃,是太平社田将军率军死守,我等才活命!”“今春大旱,太平社运粮赈济,全活千人!”
事实面前,严纲语塞。
文钦趁势提出“三条主张”。并州豪强早就苦于战乱,闻言纷纷赞同。去卑为巩固地位,也点头支持。
唯有严纲反对:“北疆联防?笑话!我幽州军威震塞北,何需与匈奴联防?”
“将军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太原王氏家主王晨开口,“去岁匈奴破雁门,幽州军未出一兵一卒。若非太平社,并州早非汉土。”
这话刺中要害。公孙瓒仇视胡人,但对并州确实缺乏保护。
严纲脸色铁青:“此事,需禀明公孙将军定夺。”
“自然。”文钦微笑,“会盟结果,当由各方共签。公孙将军若不愿签,也不强求。只是日后并州有事,就莫怪我等自行处置了。”
这是将公孙瓒一军——签,则承认太平社在并州影响力;不签,则被排除在并州事务之外。
严纲咬牙离席,称要请示。
会盟暂休。文钦私下对田豫道:“公孙瓒必不甘心。我担心他会用强。”
“我也担心。”田豫道,“所以要做两手准备。”
“你是说……”
“今夜,我去见一个人。”田豫眼中闪过精光,“公孙瓒军中的‘那个人’。”
当夜,马邑城西一处废弃土堡。
田豫只带两名亲卫,悄然赴约。土堡内已有一人等候,黑袍罩身,看不清面容。
“田将军果然来了。”那人声音沙哑。
“贾诩先生约我,岂敢不来。”田豫淡淡道。
黑袍人顿了顿,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容,年约四旬,眼神深邃——正是贾诩。
“将军如何知是我?”
“公孙瓒性情刚烈,不会用这等绵里藏针之计。”田豫直视他,“只有先生这般毒士,才会想到挑动公孙瓒与太平社相争,坐收渔利。”
贾诩笑了:“将军聪慧。但既知是计,为何还要来?”
“因为我想知道,先生真正要的是什么。”田豫道,“先生助董卓,又挑拨诸侯,所求为何?富贵?权势?”
贾诩沉默片刻,缓缓道:“乱世如潮,人力难挡。诩所求,不过是自保,以及……让这乱世早点结束。”
“结束乱世?”田豫挑眉,“先生所作所为,分明是让乱世更乱。”
“破而后立。”贾诩望向窗外夜色,“大汉积弊三百年,非大乱不能大治。诩在做的,是加速这个过程——让该打的仗早点打,该死的死人早死。待天下疲惫,自有雄主出,一统山河。”
田豫心中一寒。此人之冷,已非常理可度。
“所以先生选中了谁?曹操?袁绍?还是……董卓?”
“董卓暴虐,必亡;袁绍外宽内忌,难成大事。”贾诩顿了顿,“曹操……或有可能。但还差些火候。”
“那太平社呢?”
贾诩深深看了田豫一眼:“太平社的路,太慢,太险。张角想不流血而改天下,痴人说梦。不过……”他话锋一转,“正因如此,诩才未对太平社下死手。留此火种,或许将来有用。”
田豫握紧刀柄:“先生今夜见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自然。”贾诩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公孙瓒军中,与我联络之人的名单。送你了。”
田豫一怔:“为何?”
“因为公孙瓒已无利用价值。”贾诩淡淡道,“此人刚愎自用,难成大事。下一步,诩要挑动袁绍与曹操决战。至于北疆……就留给你们太平社折腾吧。”
说罢,他重新罩上兜帽,转身欲走。
“先生,”田豫忽然道,“你助董卓祸乱天下,心中可有过不安?”
贾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这世道,早就病了。诩不过是一剂猛药。药苦,但能治病。”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田豫展开帛书,上面写着三个名字,其中一人赫然是严纲。
他深吸一口气,将帛书纳入怀中。
四月二十,会盟再开。
严纲代表公孙瓒,签署盟约。幽州军退出并州,承认太平社在并州的“特殊利益”。作为交换,太平社承诺不向幽州扩张,并提供战马五百匹。
盟约成,北疆暂安。
消息传回常山,张角却无喜色。
“贾诩放手北疆,是要全力经营中原了。”他对张宁道,“袁绍与曹操之战,恐将提前。”
“那我们……”
“加快夏收,储备粮草。”张角望向南方,“这场中原大战,太平社虽不参与,但要做好准备——准备接收流民,准备应对战后变局。”
窗外,春去夏来,绿意盎然。
而中原的天空,已隐现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