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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7【如果说服耶律洪基放人?】

    狩猎结束,一切如故,各国使者回客馆等待。

    距离辽主的生日越来越近,单于庭的帐篷也越来越多,皇后萧观音和其他妃子亦被接来。

    徐来身为使臣,自由度还挺高的。

    除了不能接近某些帐篷,其余地方他都可以走动,只要别走出单于庭范围即可。

    经常有辽国贵族或官员,邀请徐来去赴宴。

    徐来也可回请辽国官员,经费算在使团公使钱当中。

    但各国使者之间,严禁私下宴请交流!

    徐来几乎每天都有活动,要麽赴宴,要麽回请,要麽跟耶律洪基一起去打猎。

    「这个耶律和鲁斡,怎麽老是请我喝酒?」徐来感觉很纳闷。

    郭若虚笑道:「徐天章难道不知?你的那些诗词文章,早就已经传遍单于庭,就连高丽使者都交口称赞。当然,主要还是你触怒辽主,此事让许多人惊异佩服。那个辽国二大王,恐怕是欣赏你的才学和胆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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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来摇头说:「不对。他言语之间,对我特别亲近。并非朋友之间的亲近,更像是在跟亲戚说话!」

    「亲戚?」郭若虚愕然。

    徐来说道:「每次跟他喝酒,你都是在场的,且仔细回忆回忆。」

    郭若虚回想耶律和鲁斡的言行:「好像还真对你不一样。」

    徐来说道:「我单独请他,且试探一番。」

    说完,徐来便去联系辽国馆伴使,托其代为邀请耶律和鲁斡。

    钱由大宋使团来出,饮食却由辽国准备。

    次日傍晚,耶律和鲁斡应邀而至,高高兴兴跟徐来一起入帐。

    耶律和鲁斡关切道:「前日狩猎你没去,听说是身体不好。你们宋人便是这样,学问都很渊博,可惜柔弱无力容易生病。」

    徐来敬了对方一盏酒,低声说道:「我来到辽国以後,跟二大王最为亲近。所以就不隐瞒了,还请二大王不要外传。」

    「你说,我保证不外传。」耶律和鲁斡一饮而尽。

    徐来说道:「我是不经常骑马,前些日子打猎两次,大腿肉都磨破皮了。不敢再骑,所以称病。」

    「哈哈哈哈!」

    耶律和鲁斡拍腿大笑,身体笑得前仰後翻,最後指着徐来调侃说:「你那一身皮肉,怕是跟女娘差不多嫩,居然骑马都能骑破皮。」

    「惭愧,惭愧。」

    徐来继续跟对方拉近关系:「这种事情,我实在不好意思讲。就连副使郭若虚,我都没跟他说。但二大王不一样。也不知为何,我第一眼见到二大王,就像遇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且再敬二大王!」

    双方碰杯,坐得更近。

    耶律和鲁斡喝完第二盏酒,越看徐来越顺眼:「这就是佛家所说的缘分,我以前也没想到,会跟宋————哈哈,喝酒,喝酒!」

    这家伙,话到嘴边又憋回去,顿时让徐来疑心更重。

    但徐来故意不提,转而聊起打猎之事,向对方请教骑马和射箭。说话吃肉之间,频频向对方敬酒。

    随着酒水越喝越多,耶律和鲁斡说话也更碎,不但传授骑射的基本技巧,还主动教他狩猎各种动物的诀窍。

    「想不到打猎也有这麽多学问。」徐来恭维说。

    耶律和鲁斡又饮一盏,得意洋洋道:「不同的猎物,有不同的习性。就连听到射箭声,它们逃跑的习惯都不一样。就像写诗填词,得按照格律来,错了会闹笑话的。」

    耶律和鲁斡此人,一生顺遂至极。

    七岁封越王,十五岁封鲁王,前些年又进封宋王。

    重元之乱的时候,他连夜赶赴战场,帮助耶律洪基平息叛乱。从那以後,耶律洪基就对他无比宠信,什麽话都可以对他讲的那种宠信。

    就连扣押宋使这种机密,耶律洪基都毫不隐瞒,在喝酒时对他说道:「二弟,我给你物色了一个好女婿。」

    「谁啊?」耶律和鲁斡问。

    耶律洪基炫耀般说:「那个南朝正使。有胆气,有才学,还有相貌,我打算将他扣押。」

    於是乎,耶律和鲁斡就趁着打猎,跟徐来近距离接触,又经常请徐来赴宴。

    越是接触,耶律和鲁斡就对徐来越满意,对徐来的态度也就越亲热。

    但他过於亲热了,让徐来感觉莫名其妙。

    徐来继续敬酒:「上京那边景色如何?气候还宜人吗?」

    辽国上京,即後世的巴林左旗。

    耶律和鲁斡担任上京留守多年,手握重兵,权力极大。

    这也是耶律乙辛不敢轻易叛乱的原因之一。

    只要他敢叛乱,耶律和鲁斡很快就能带兵杀到。到时候,就算耶律洪基父子死了,也是耶律和鲁斡通过平叛登基称帝。

    或许是喝得差不多了,耶律和鲁斡醉醺醺说:「上京景色如画,气候极为舒爽。改日你自己去一趟便知。」

    徐来用遗憾的语气说:「可惜这次回国,不能亲自去上京看看。」

    耶律和鲁斡哈哈笑道:「有的是机会,你每年都可以去上京看望我。到时候我带你打猎!」

    徐来脸色微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二大王说笑了。为陛下贺寿完毕,我就要返回开封,哪有机会跟你去上京打猎?」

    「这你就不懂了,按照我契丹婚俗,新郎————」耶律和鲁斡猛然意识到失言,连忙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徐来则装醉,似乎什麽也没发觉,大着舌头东拉西扯说胡话。

    宴席结束,徐来走路跌跌撞撞,勾肩搭背把耶律和鲁斡送出帐篷。

    目送对方远去,徐来甩了甩脑袋,由陈小乙搀扶着去找郭若虚。

    郭若虚屏退左右:「探出什麽了吗?」

    徐来表情凝重:「耶律洪基打算强行扣押我,还想让我娶辽国二大王的女儿。

    「这————这怎麽可能?」郭若虚难以置信。

    以前也有过辽国皇帝,欣赏宋使的人品才华,想要把宋使留下来的情况。

    那位宋使叫辛仲甫,表示如果留在辽国,他宁愿自杀以全忠义。辽国皇帝大为赞赏,赠以厚礼送辛仲甫归宋。

    富弼、余靖、欧阳修、王安石————这些名臣都出使过辽国。而且他们出使的时候,大部分官职都比徐来更高,其名望也比徐来更深厚。

    郭若虚实在想不明白,以往那些名臣都没事,咋辽主非要扣押徐来?而且还要下嫁辽国宋王的女儿?

    徐来说道:「可能是火器。」

    「火器真有那麽重要?」郭若虚是真不懂军事。

    「得想办法离开。」徐来嘀咕道。

    关键时候,郭若虚居然挺有担当:「要不,你找个机会,夜间骑马逃遁。我跟使团的其他人,留在此地帮你遮掩。」

    徐来仔细思考一番,摇头说:「逃不出去。耶律洪基要过生日了,在单于庭的外围,到处都是军队驻紮。就算我逃出去了,也很难穿过燕山。」

    「那该如何是好?」郭若虚非常着急。

    徐来说道:「必须说服耶律洪基,让他自己打消此念。而且要快,趁着知道的人不多。若是知道的人多了,耶律洪基碍於面子也不肯罢休。」

    翌日。

    辽国皇帝行帐。

    「陛下,南朝使者徐来,自称有宝物献上。」馆伴使说道。

    耶律洪基面露疑惑:「宝物?难道是火器?」

    馆伴使回答:「不知。」

    耶律洪基说:「带他进来。」

    ——

    很快,徐来被一个侍卫带着,从东侧帐洞走进来拜见。

    行礼完毕,耶律洪基问:「你要献什麽宝物?」

    徐来作揖:「请陛下屏退左右。」

    耶律洪基一身武艺,丝毫不怕徐来行刺,挥手就让近侍退出大帐。

    徐来说道:「贵国景宗陛下,当年爱惜宋使辛仲甫才学品行,欲留其在辽国效力。辛仲甫言:信以成义。义不可留,有死而已。景宗陛下赞其义,馈厚礼送其南归。这个故事,陛下知道吗?」

    耶律洪基表情阴冷:「谁泄露的消息?」

    徐来并不回答,而是说:「陛下若是强留,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屍体。这对陛下有什麽好处呢?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损辽国威信。今後的史书里,还会留下笑柄。而我也会拜陛下所赐,一死以全忠义,就此名留青史。」

    「旁!」

    耶律洪基猛拍桌案:「朕问你谁泄露的消息!」

    徐来反问:「有几人知晓此事?」

    耶律洪基不再说话,脑子里开始猜测是谁说漏嘴。

    应该不是姚景行,此人的口风很严。

    有两个近侍知道,还有自己的二弟知道————都有可能泄露。

    算了,不必再想。

    那两个近侍,找藉口砍了。二弟那里,就当不是他吧。

    徐来继续说:「陛下如果想要火器,我实在无能为力。因为火器是沈括造的,也不知怎就谣传成出自我意。可能是因为当初,我举荐沈括判渭州都作院吧。」

    耶律洪基对此半信半疑。

    信是因为各国谍报经常出错。

    疑是因为宋使说谎如同家常便饭。

    徐来又说:「就算我真会造火器,但我的屍体也不会造。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何必强人所难呢?」

    耶律洪基盯着徐来的眼睛。

    徐来一脸平和地与其对视,仿佛真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徐来分析说:「我从白沟一路行来,见到辽国境内颇多饥民。百姓都吃不饱,辽国又有多少粮食打仗?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两国和睦数十年,我大宋亦不愿跟辽国作战。何必因我一个使臣,两国再生出仇怨呢?」

    耶律洪基属於易怒性格,但他的怒火,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决定处死两个近侍之後,又被徐来一通诉说,耶律洪基的怒火已经压下去:「你为南朝开拓河湟,实在是一大祸患。只为这个,我也要扣留你!」

    徐来说道:「陛下如此治国吗?我听说真正圣明的君主,应该选贤任能。辽国疆域广阔,能人异士无数,若能选拔人才,何愁不能富国强兵、开创盛世?」

    耶律洪基笑道:「朕自会选贤任能,与是否扣留你无关。」

    「那陛下要如何才能放我归宋呢?」徐来问道。

    耶律洪基哈哈一笑:「你这是在跟朕谈价钱?留下火器之法如何?」

    徐来说道:「火器我真不知如何制造。但我可以赠送的,远胜火器十倍百倍。」

    耶律洪基道:「说来听听。」

    徐来说道:「我要赠送陛下的,是辽国皇后与皇太子之性命!」

    一个人生气或者无语到了极点,是会发笑的。

    耶律洪基就被气笑了:「谁能伤他们性命?」

    徐来说道:「大宋之君臣,虽然远在万里,也知道辽国太师权倾朝野。陛下难道没有感觉吗?」

    「朕也读史书,离间之言就不必再说了。」耶律洪基说道。

    徐来笑道:「陛下若是不信,只须让皇太子参政即可。一年之内,辽国必有谣言出现,而且多半跟皇后有关。皇后若是出事,对谁最有利?

    耶律洪基面无表情:「你退下吧。

    徐来继续说道:「陛下再想想,自从某人被封为太师之後,关於皇后和皇太子的闲言碎语是否就变多了。」

    「退下!」耶律洪基大怒。

    徐来作揖退出大帐。

    耶律洪基是经历过一次叛乱的,他也知道耶律乙辛在搞小动作。但他不相信耶律乙辛有叛乱的胆子。

    耶律洪基有自己的思维逻辑:上一次是皇叔叛乱,才有机会登基称帝。而且辽国皇位,以前本就是承诺给那位皇叔的。但耶律乙辛不同,这个人的出身太卑微了。

    耶律乙辛的家族早已落魄,小时候甚至给人牧羊为生。

    这种人没有任何机会,通过叛乱而篡权。所以耶律洪基才放心重用。

    但今天被徐来提醒,还让他回想近两年的闲言碎语,疑心极重的耶律洪基开始认真回忆。好像确实是从耶律乙辛做太师开始,关於皇后的坏话就变多了,皇后发牢骚抱怨也总被他知道。

    事实上,时间还可以往前推。

    从册封皇太子那年起,耶律乙辛就已经开始谋划,想尽一切办法让帝後产生嫌隙。

    耶律洪基独坐在大帐内思虑良久,愈发感觉耶律乙辛图谋甚大。他又想起徐来出的主意:让皇太子参政。

    只要让皇太子参政,耶律乙辛必然应激,加速谋害皇后和太子。

    使者帐篷内。

    见徐来返回,郭若虚连忙问:「怎样了?」

    「应该没问题,」徐来说道,「就算这次没有说服,今後还能想其他办法。」

    郭若虚问道:「你怎麽劝说辽主的?」

    徐来摇头:「现在还不能讲。」

    跟辽国皇后、太子的性命,以及太师叛乱的大事比起来,扣不扣留一个宋使已经无所谓。

    徐来就没想过说服耶律洪基,也没想过施恩让耶律洪基报答。

    他今天扯那麽多,纯粹是想让耶律洪基关注别的事情,让耶律洪基对扣不扣留自己变得无所谓!

    对付这些自以为是的帝王,千万别想着强行说服,而是该引导对方的思路。

    (徐来现在的官职,是最佳的使者人选。原本打算让徐来被扣押三个月,既然你们不能接受,那就让他提前回国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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