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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5【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

    中书省衙门外。

    判将作监范子奇走在前面,放缓脚步告诫时习说:“等见到徐相公,你讲解钓槽的时候,要多多赞叹数学、几何、物理。明白吗?”

    时习回答:“明白。钓槽能够实用,皆因徐相发现杠杆原理。”

    “不该说的,你不要乱说。”范子奇又提醒。

    “在下谨记。”时习说道。

    范子奇是技术型官僚,不属於任何派系。

    范子奇做湖南转运副使时,上疏:“梅山蛮恃险为边患,宜拓取之。”这正是章惇开拓五溪的原因。

    征讨五溪期间,范子奇也在搞後勤工作,因此他跟章惇的关系不错。

    至於时习,只是个技术型底层武官。

    今天他们获得徐来接见,是因为旱情持续太久,京城已经出现饮用水问题。必须上马新的引水工程,保障京城百姓的日常用水。

    二人获准进入中书省,被留在一处偏厅等待。

    不多时,陈小乙跑来说:“两位请跟我来。”

    “有劳。”范子奇拱手。

    时习则鞠躬作揖,对陈小乙极尽讨好。

    二人跟随陈小乙,来到徐来的办公室,连忙恭敬作揖拜见。

    徐来微笑道:“请坐。”

    “多谢徐相公。”二人小心翼翼坐下。

    范子奇介绍说:“徐相公这位便是时习,钓槽方案也是他提出的。”

    徐来仔细打量时习,点头赞许道:“很年轻。年方几何?”

    时习连忙站起:“在下今年二十五岁。”

    “极好。你讲讲钓槽吧,过来对着东京地图讲。”徐来说道。

    时习连忙走到徐来旁边,指着东京地图说:“以前把河水引入京城使用的都是透水槽。这种水槽极为管用,但着实影响汴河船运……”

    透水槽是一种固定的、横跨汴河的大型木槽,可以理解为专门用来输送城市饮用水的“高架桥”。

    这种桥修建得比较高,中小型船只完全可以通过。

    但体型稍大的船只过不去,每次都要拆掉一部分,通过滑轮装置给吊走。等船只通过之後,再吊回来重新组装。

    严重影响航运!

    因此,时习设计出一种钓槽:通过绞盘与滑轮组,对局部进行原地升降。大船来了,转动绞盘便可。通航效率提升十倍不止。

    时习继续说道:“若按以前的透水槽来建,从顺天门到牧养监的五座桥梁,全部都要配合引水渠重建。至少要耗费十万工 (单个劳动力十万天的工作量)。如果使用钓槽,这些桥梁都不需要改建。”

    时习口中这五座桥,都是供行人和车马通过的。

    这次岸边要建引水渠,如果采用传统透水槽,河岸引水渠也必须达到一定高度。而那五座桥梁,是要跨过引水渠的,所以也必须拆了配合引水渠重建。

    但使用钓槽就不需要重建五座桥梁,因为钓槽可以快速升降,直接建低一点也无所谓。岸边的引水渠,也可以不修那麽高。

    非但不需要重建五座桥梁,岸边引水渠的工程量也能相应减少。

    又省钱又减工期。

    “此法极妙。”徐来赞许道。

    时习连忙拍马屁:“多亏了徐相发现的杠杆原理。以前拆卸移走透水槽,虽然也用到了滑轮组,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此番设计钓槽,因为有徐相的杠杆原理,滑轮组可制作得更为精巧省力。”

    徐来微笑道:“你还学过物理?”

    时习说道:“《铎声》在下每期必读,上面刊载有许多物理文章。在下还学过《数学》《几何》二书。”

    徐来非常高兴:“此次东京新增的引水工程做完,你负责把以前的透水槽,逐步全都改造为钓槽,以保障汴河航运更加顺畅。”

    “定不负徐相所托!”时习心中大喜。

    这是要提拔重用啊。

    徐来又说道:“《铎声》会改名为《锺声》,今後隶属於国子监。你把自己设计的钓槽,写成文章发表到《锺声》上。让其他官员也学学,今後地方州县的透水槽,也能像你这样改为钓槽。”

    时习听完更加欢喜,一旦文章发表,他必然在业内名声大振。

    徐来勉励几句,便把时习给打发走,单独留下范子奇谈话。

    “你懂治河吗?”徐来问道。

    范子奇回答:“略有涉猎。”

    徐来又问:“有哪些水利官员,反对过黄河东流,且极为精通黄河治理?”

    范子奇说道:“权知都水监丞刘璯。去年,外都水监丞王令图,提议开凿直河治黄。刘璯虽然强烈反对,却没有被采纳建议。大名府的直河,还是被开凿出来了。刘璯私下说,那里的黄河,三年之内必定决堤!”

    “他真这麽说?”徐来惊问。

    范子奇点头:“真这麽说,还因此被斥责。”

    范子奇离开以後,徐来又派人把刘璯请来。

    徐来直接问道:“你说黄河三年内必定决堤?”

    “今年如果下大雨,黄河就会决堤。不用等三年。”刘璯的语气非常确定。

    徐来问道:“为何如此?”

    刘璯解释说:“大名府那边,去年开凿的直河,是为了收拾东流工程留下的烂摊子。但黄河不能这样治啊,越治越乱!”

    “他们开凿直河的本意,是想加快流速冲刷下游泥沙。但这麽一搞,等於强行分流。而且直河太直,流速必快。会导致其他河道的水量变小、流速变慢,泥沙淤积更严重。这些河道很快就要断流,以至於河水变得只走直河。”

    “但新凿的直河河道太窄根本容不下那麽大的水量。直河两岸的各类堤坝也不完善,都不需要特别大的洪水,遇到普通洪水也多半决堤!”

    徐来问道:“该如何解决?”

    刘璯摇头:“今年解决不了,只能祈求别来洪水。”

    “以後怎麽解决?”徐来又问。

    刘璯说道:“新凿的那条直河,已经把其他河道搞废了。只能将错就错,一条道走到黑。用最花钱的笨办法,征召大量民夫继续凿宽河道。并搬走河道两岸十里之内的百姓,在两岸层层修建各种类型的堤坝。”

    唉!

    徐来暗自叹息。

    王安石、程昉这些人,治河搞出的烂摊子,比青苗法这些更难解决。

    王安石非要让黄河东流,是从政治、经济、军事各方面考虑。唯独没有考虑水利本身!

    黄河已经自己改道北流了,他们非得硬生生掰回来变成东流。

    变成东流也就罢了,按司马光的建议慢慢来就是。黄河人为改道工程,这麽大的事情,王安石竟然想在几个月内解决。

    他还真按照几个月内解决的思路来做,结果搞得黄河大决堤。这也就不说了,此後的五六年,他们还在继续弥补,似乎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越弥补搞出的问题就越大!

    徐来问道:“去年开凿大名府直河,都水监有多少官员反对?”

    刘璯回答说:“真正懂治河的,都知道不能那样做。但敢公然反对者仅寥寥数人而已。因为开凿大名府直河,是为了解决东流工程的遗留问题。谁反对开凿直河,就是在反对王相公。”

    徐来说道:“你把反对开凿大名府直河之人,写一份名单交给我。还有,你们再讨论出一份治河方略。治河方略,要分为短期、中期、长期。咱们一步步来,用十年、二十年时间,慢慢收拾那些烂摊子。”

    听完此言,刘璯没有说话,而是默默起身,朝着徐来躬身长揖。

    身为一个水利官员,刘璯这几年非常憋屈。

    他明知道朝廷在瞎搞,却没有能力阻止,只能尽量查漏补缺。但大方向出了问题,查漏补缺又有什麽用?

    现在终於换了一个不胡乱插手的宰相,而且还极有耐心,能说出“十年、二十年治河”之言。

    刘璯甚至有落泪的冲动,他也不知道为啥想哭。

    徐来又说:“先搜集整理程昉这些年的过错,以及他那些工程留下的後患。尤其是要仔细算账,给程昉收拾烂摊子需要多少民夫和钱粮。写好这些,你直接上疏,不要来找我。”

    “是! ”

    刘璯大喜过望。

    宰相这是要清理水利系统啊,把以程昉为首的混蛋全部干掉。

    刘璯可太清楚程昉干的那些破事儿了。

    仅仅过了三日,刘璯就上疏奏事,请求罢免程昉及十多位水利官员。

    以司马光为首的保守派,再怎麽弹劾程昉,也只是围绕着扰民展开,专业上的事情他们说不清楚。

    皇帝看了奏疏是什麽反应?

    皇帝认为,暂时的扰民,是为了长远打算。从长远来看,程昉搞那些工程,其实是利国利民的。

    但刘璯的奏疏却不一样。

    刘璯直接列出各种隐患和後患,每年要造成地方上的多大损失,一旦决堤又要淹多少州县和百姓。以及治理程昉留下的烂摊子,今後需要耗费多少钱粮、物料和人力。

    直接摆数据算账,一切都清清楚楚。

    赵顼把司马光等人的弹劾奏疏,全部留中不发。可看了刘璯的奏疏,赵顼却当场愣住了,赶紧召见徐来和刘璯。

    皇帝被刘璯的奏疏搞得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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