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秦风推开家门。
屋里灯亮着,小雨正趴在折叠饭桌上画画,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一亮:“哥!”
“嗯。”秦风脱掉外卖服挂好,“吃了吗?”
“吃了,给你留了饭。”小雨跳起来跑进小厨房,端出一盘盖着保鲜膜的菜——青椒炒肉丝,还有一碗米饭,“快吃,还热着呢。”
秦风坐下吃饭。小雨就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看什么?”秦风扒了口饭。
“哥,你今天……”小雨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去公墓了?”
秦风夹菜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下午给你送衣服,碰到快餐店老板了,他说你问过公墓怎么走。”小雨声音变小,“你去那儿干嘛呀?”
秦风沉默了几秒:“一个客人的东西落殡仪馆了,我帮忙送到坟上去。”
他没撒谎,但也没说全。
小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秦风能看出来,她眼里有担忧。
这丫头太聪明,也太敏感。三年前母亲去世后,她就成了这样,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紧张半天,生怕这个家再少一个人。
“哥,”小雨忽然说,“我们系下个月要去杭州写生,三天两夜。”
“去呗。”秦风头也不抬,“钱我明天转你。”
“可是要八百呢……”小雨声音更小了,“要不我不去了,也不是必修课……”
“去。”秦风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该去的就去,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小雨不说话了。秦风抬头看她,发现她眼圈红了。
“哭什么?”他放下筷子。
“哥,我……”小雨用手背抹眼睛,越抹眼泪越多,“我昨天去你们站点送东西,听你们站长说,你这个月又跑了三百多单……平均一天十几单,饭都顾不上吃……我……我不想你那么累……”
秦风心里一揪。
他起身走到小雨身边,揉了揉她头发:“傻丫头,哥不累。送外卖挺好的,时间自由,挣得也不少。”
“你骗人。”小雨抽泣着,“你手上全是茧子,膝盖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上次下雨天摔的那跤,疤还在呢……”
她越说哭得越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秦风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
小雨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外卖服浸湿了一小片。
“小雨,”秦风轻声说,“听哥说。妈走的时候,我跟她保证过,一定要让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哥没本事,供不起你上私立学校、请不起家教,但该有的,哥一定给你。”
“我不要那些……”小雨闷声说,“我就要你好好的。”
“哥好着呢。”秦风拍拍她后背,“快去洗把脸,等会儿水凉了。”
小雨点点头,红着眼圈进了卫生间。
秦风坐回桌边,看着那盘青椒炒肉丝。肉丝切得很细,青椒去了籽,炒得火候正好——小雨知道他胃不好,吃不了太硬的东西。
这丫头……
手机震动,是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房贷1350元,明日自动扣款,请确保余额充足。
他点开手机银行,余额:2876.43元。
这个月房租1500还没交,小雨的写生费800,水电煤气……剩下的钱,撑不到下个月发工资。
他又点开借贷平台的App,看着那笔还剩两万三的贷款。三年前母亲手术时借的,每月还款1350,雷打不动。
生活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卫生间水声停了。小雨走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坐到秦风对面,小声说:“哥,我接了个画墙绘的活儿,下周末去,能挣五百。”
“推了。”秦风想都没想。
“为什么?我都跟人家说好了!”
“晚上画画不安全,那片儿治安不好。”秦风语气不容商量,“缺钱跟哥说,别自己乱接活儿。”
“可你……”
“听话。”
小雨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但眼神倔强。
秦风知道她没听进去。这丫头跟他一样,认死理。
饭后,小雨抢着洗碗。秦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查看明天的天气——晴天,温度15-22度,适合跑单。
他又点开外卖平台的接单记录,往下翻,翻到昨晚那条殡仪馆订单。配送费21.5元,已完成。点开详情,客户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那个叫刘建军的男人……现在应该真的安息了吧。
还有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古装、宅院大火、跪在坟前的男人……那些到底是什么?是他自己的幻想,还是……别的什么?
“哥,洗好了。”小雨擦着手走过来,看见秦风盯着手机发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是不是……钱又不够了?”
“够。”秦风迅速锁屏,“你别瞎想,好好上学就行。”
小雨没说话,走到自己那张小书桌前——其实是秦风以前的旧书桌,上面堆满了画具和教材。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铁盒,放到秦风面前。
“这什么?”
“我存的。”小雨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叠整理好的零钱,五块、十块、二十块,还有几张一百的,总共一千出头,“我上个月接了两个家教的活儿,挣的。哥你先拿着用。”
秦风看着那盒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年前母亲去世时,小雨才十七岁,抱着母亲的遗照哭到晕厥。他退学送外卖那天,小雨拽着他书包带子不松手,说“哥你别走,我害怕”。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怕什么,哥在呢。”
可这三年,他给过她什么?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每个月一千五的生活费,还有数不清的担惊受怕——怕他骑车出事,怕他被人欺负,怕他累垮了。
“收回去。”秦风把铁盒推回去,“你的钱自己留着,买点画材,跟同学出去玩玩。哥还没到要用你钱的地步。”
“哥!”
“听话。”
小雨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但她这次没哭,只是默默把铁盒收起来,低声说:“我知道了。”
气氛有些沉闷。
秦风起身去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时,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暖流——自从下午在公墓吸收了那缕金光,这股暖流就一直存在,缓慢地滋养着他的身体。疲惫感消散得很快,膝盖的旧伤也不怎么疼了。
如果每还一笔债,都能有这样的“好处”……
不,不能这么想。那些债主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自己前世——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亏欠了他们,现在补偿是天经地义,不能把他们的苦难当成自己变强的工具。
可是……如果不变强,怎么在这个城市活下去?怎么保护小雨?怎么还清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务?
矛盾撕扯着他。
洗完澡出来,小雨已经铺好了地铺——家里只有一张床,平时秦风睡床,小雨睡地铺。每次他晚归,小雨都会先把自己的被褥铺好,说“这样哥回来就能直接睡”。
“今晚我睡地上。”秦风说。
“不行,你明天还要早起。”小雨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个脑袋,“我明天上午没课,可以多睡会儿。”
秦风拗不过她,只好上床。关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
“哥。”黑暗中,小雨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去公墓……真的只是送东西吗?”小雨的声音很轻,“你回来的时候,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秦风沉默。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好像……更累了,但又好像……更清醒了。”小雨翻了个身,面向他,“哥,要是太累了,就跟我说。我是你妹妹,不是小孩子了。”
“知道了。”秦风说,“睡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
秦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反光。那些问题又涌上来:他到底欠了多少债?要怎么还?那个血袍人是谁?他现在在哪?
还有,小雨……如果他真的踏上这条“还债”的路,会不会把她也卷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睡着时,身体突然一僵。
那股暖流……在动。
不是平时那种缓慢流转,而是像被什么吸引,在胸腔位置聚集、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与此同时,一种模糊的“指向感”出现了——
像指南针,但指向的不是南北,而是……某个方向,某个人。
在东南方,大约两三公里外。
又一个“债主”。
这么快?
秦风坐起身,心脏狂跳。他该去吗?现在?半夜?
去了会发生什么?像刘建军那样,看到对方的执念,然后想办法了结?这次会是什么债?他前世又对这个人做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开始主动追寻这些因果,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他将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外卖员,而是一个……
手机在床头震动,不是来电,是一种奇怪的共鸣振动。
秦风拿起来,屏幕是黑的。
但振动真实存在,而且越来越强,和体内暖流的振动频率一致。
东南方。那个“点”在呼唤他。
他看向小雨。小姑娘蜷缩在地铺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如果不去,会怎样?那些债会自己消失吗?如果不去,会不会有更糟的事情发生?比如……波及到小雨?
秦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有了决断。
他轻手轻脚下床,穿上外套,拿起钥匙。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小雨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梦话:“哥……别走……”
秦风握紧门把手,指节发白。
“等我回来。”他无声地说。
然后推门而出,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