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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阴气

    “奸人所用”、“隐秘难察”几个字,像细针般精准地刺入我紧绷的心弦。

    “裴公子此言在理。”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轻磕,发出清脆一响,“只是不知,依公子所见,若真有歹人利用这些地下旧道,该当如何着手探查?”

    裴怀远抬眸望来,目光清正平和:“这便需官府下大决心了。若要彻查,以肃清治安、修缮沟渠为由,调集人手,逐一排查坊巷;暗地里……”

    阿兄在一旁点头:“怀远兄思虑周全。”

    又闲谈片刻,裴怀远便起身告辞,言称还要回监中温书。阿兄亲自送他出门。

    我独自留在花厅,望着案几上那已快干透的、纵横交错的水痕图,久久未动。

    绿萝轻手轻脚进来换茶,见我出神,小声问:“小姐,这裴公子……瞧着倒是个知礼的。我看和您很是般配。”

    “又胡说!”我打断她,“去把我妆匣底层那个黑漆小木盒取来。”

    那里面,装着老头子之前教我绘制的符纸,其中有一张是能显影追踪的“水迹符”。

    我走到案边,看着裴怀远留下的水痕。若以符水激发,这些他亲手绘下的脉络中,会不会留下一点……别的东西?

    我正沉吟,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马叔略带慌张的声音响起:“小姐!小姐!老爷受伤了,您快过去看看!”

    “什么?!”我霍然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衣袖带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绿萝惊呼一声。我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便往前院疾走,心口怦怦直跳。

    穿过月洞门,远远便看见前厅廊下围着不少人。阿兄、管家、几个得力的小厮,还有十几个身着公服的侍卫,皆是面有忧色。人群之前,一道挺拔峻肃的玄色身影格外醒目——正是陆昭。

    他正低声与府里的老大夫说着什么,侧脸线条绷得极紧,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我快步走到阿兄身边,目光急切地投向厅内:“阿爹他……”

    “莫慌,”阿兄轻拍我的后背,安抚道,“晚间在南城查案时遭了暗算,中了迷药。幸而陆寺卿恰在附近,及时救下了父亲和徐叔。”

    我心头稍安,却又因“南城”、“暗算”几个字而揪紧。

    踏入厅内,阿爹躺在临时安置的软榻上,面色苍白。我目光一凝——他眉心处缠绕着几缕极淡的黑气,那是寻常人看不见的阴秽之气。阿爹所中,绝非简单的迷药。

    老大夫正在写方子,见我与阿兄进来,低声道:“公子小姐放心,老爷吉人天相,所幸只是寻常迷药。服了药歇息一夜,明日当可醒来。”

    阿兄闻言,面上忧色稍缓,长长舒了口气。

    可我望着阿爹眉间那缕常人看不见的阴秽之气,心却沉得更深。这绝非寻常迷药所能解释。

    立于一旁的陆昭此时走了过来。他目光扫过榻上的阿爹,沉声道:“时辰已晚,坊间药铺多已闭户。”言罢,自袖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递来,“持此令往陆氏药坊,可免去许多周折。”

    “多谢陆大人。”我接过令牌,敛衽行礼。

    他微微颔首,转向阿兄,神色肃然:“京兆府尹于京畿遇刺,非同小可。还请元公子与令妹近日务必谨慎。大理寺必将全力彻查此事,待元大人明日苏醒,陆某再来叨扰细询。”

    言罢,他拱手一礼,带着十余名侍卫,一行人步履沉肃地离去了。

    阿兄留在房中照看,我先行回房。阿爹眉间那缕阴气必须尽快驱散,否则恐伤及根本。

    画好“涤秽符”返回时,我却怔住了,榻上阿爹眉心的黑气,竟已消散无踪。

    “方才可有人来过?”我看向阿兄。

    “不曾。”阿兄摇头,“怎么了?”

    “……我看阿爹气色似乎好些了。”我将疑虑按下。

    阿兄闻言舒展眉头:“服了药,脸色确是好些了。”

    “这药倒是灵验。”我目光在房中悄然搜寻,“可还有剩?”

    阿兄以为我还要喂药,忙道:“药碗已收下去了。”

    我只得点头。

    “阿爹既无大碍,你早些回去歇息吧,今夜我守着。”阿兄温声催促。

    回到房中,我立即叮嘱绿萝:“明日一早,设法去寻来今日的药方,并查清药渣下落。”

    阿爹身上的阴气散得太快,太彻底。即便药中加入一两味驱阴的药材,也绝不该如此立竿见影。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去了阿爹的院子。

    绿萝跟在我身后,小声回禀:“小姐,药方寻来了,。药渣昨晚就倒进灶膛里烧了。”

    我展开药方,甘草(二钱),绿豆衣三钱,葛根三钱,石菖蒲二钱,远志钱半,生姜三片,朱砂一分,雄黄半分,苍术一钱。

    确实有解毒、辟秽、驱邪的药材,我把药方收好,想着后面再寻个大夫看一下这个方子。

    踏入房内时,阿爹已醒了,正靠着软枕由阿兄伺候着用一碗清粥。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眉宇间那缕黑气也的确不见踪影。

    “阿爹。”我快步上前,接过阿兄手中的粥碗,“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无碍了。”阿爹声音有些沙哑,拍了拍我的手背,“一点迷药罢了,歇息一夜便好。倒是你们,莫要大惊小怪。”

    见他精神尚可,我屏退了左右,只留阿兄在侧,才压低声音问道:“阿爹,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怎会独自在南城遇险?”

    阿爹闻言,神色凝重起来。他示意我坐下,缓缓道:“昨日我查明哥儿的事情,发现南城榆钱巷一带近几年每年都有人踪迹不明,这些人大多是没家人的乞丐,也有一些是孤儿寡母的。我便与徐叔换了便服,前去暗访。”

    “我们寻到巷口你提到的那位卖炊饼的一位大娘,她确实记得明哥儿。说是四五日前,见过那孩子在她摊前徘徊,后来往巷子深处去了,再没见他出来。”阿爹顿了顿,“我让徐叔暗中顺着大娘指的方向细查,自己则想绕到那片坊区的另一头看看格局。”

    “您一个人?”阿兄忍不住插话。

    “人多反而惹眼。”阿爹摆手,“我沿着城南的旧路往东走,穿过两条窄巷,便见一处废弃的烟柳楼后身,荒草丛生。那后面……有一口废井。”

    我与阿兄对视一眼,都想起了昨日裴怀远勾勒的地下脉络图。

    “那井口的石板,”阿爹眉心紧蹙,“有明显被拖拽开的新痕。我正欲上前细看,刚走到井边,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异香,口鼻被捂住,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异香?”我追问,“可能辨出是何气味?”

    阿爹摇头:“极为甜腻,似花香又似胭脂香气,吸入便头脑昏沉。再醒来,已是家中。”他看向我,“听你阿兄说,是陆寺卿恰巧路过,救了我?”

    “是。陆大人昨夜亲自送您回来的。”我点头,心中念头飞转。

    “阿爹,那井的位置,您可还记得?”我问。

    “大致记得。”阿爹看向阿兄,“取纸笔来。”

    阿兄立刻取来。阿爹执笔,虽手腕微颤,仍勉力勾勒出昨夜走过的路径与那废井的方位。那位置,恰在裴怀远昨日所绘水痕图中,几条地下暗渠的交汇点附近。

    “此事你们不必再管。”阿爹放下笔,语气严肃,“南城水深,我已着京兆府加派人手巡查。陆寺卿既已介入,大理寺自会追查到底。江儿,尤其是你,近日安生待在府中,莫要再往外跑。”

    我垂下眼睫,低声应道:“女儿知道了。”

    退出房门,阿兄跟了出来,低声道:“江儿,阿爹说得对,这事你别再沾手了。”

    “嗯。”我随口应着,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回到自己房中,我立刻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枚水迹符,又寻了一张空白宣纸。将符纸浸入清水,待其溶化,再将那蕴含着微弱灵力的符水,均匀涂抹在阿爹刚刚画下的路线图上。

    水痕渐渐干涸,纸张上除了墨迹,并无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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