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城内一处岔路口,长公主忽然叫停。她掀起帘子,对随侍在车旁的女官低声吩咐了一句。女官领命,走向后面那辆青篷马车。
片刻,陆昭走了过来,隔着车窗听命。
“我忽然想起有件紧要事需立刻去办,不便绕道了。”长公主的声音透过帘子传出:“天色已晚,元姑娘独自回去不妥。昭儿,你顺路,代为送元姑娘回府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
“是,母亲。”陆昭的声音平稳地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只好下了长公主的马车,顶着周遭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硬着头皮走向那辆青篷马车。车夫早已放下脚踏,陆昭先一步上车,此刻正坐在车内。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裙子钻了进去。车厢比长公主那辆窄小许多,他坐在一侧,我便只能坐在对面,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凝滞。
我正襟危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紧张?”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安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没有!”我像被踩了尾巴,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舌头更不利索了,“就、就是……夜里风有些凉,方才下马车时吹着了,还没、没缓过来。”
陆昭闻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我微微绷紧的肩颈处掠过,没说什么。他沉默着,片刻,他略略侧身,伸手从车厢壁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件折叠整齐的玄色披风。
“披上吧。”他将披风递过来。
我愣了一瞬,忙接了过来:“多谢陆大人。”
披风宽大厚实,带着松针似墨痕的冷香,方才那点因紧张而起的寒意,确实被驱散了不少。我暗自舒了口气,至少身体不那么僵了。
他递过披风后,视线便落在了窗外流动的夜色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张婶和明哥儿之事,你如何看?”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连忙正了正心神。
“张婶……”我沉吟着:“她最近提及赵全的话……我觉得,她心里认定了赵全不是意外,是被人害的。而且,她怀疑的就是那位长安县吴县尉。她跟我说那些,像是……有意在引着我往那处想。”
陆昭微微颔首:“更准确地说,她不是想引的,是你身后通着的京兆府。”
我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她需要把这些疑点递到我阿爹那,或着说是任何一个能越过长安县衙的官员案头。”
想通了这层,另一重疑虑又浮上来,“可明哥儿呢?张婶说他去城南买字帖,这根本站不住脚。”
我蹙起眉:“张婶已经怀疑赵全的死和吴县尉有关,甚至可能隐约觉出这事和城南有什么牵扯……她怎么会让明哥儿一个人去城南涉险?可如果他们不知道城南和无县尉有关,那就更没可能去城南买字帖了。”
陆昭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我说完,他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我脸上。
车厢内光线昏昧,他的眼神深邃难辨。
“或许,”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缓些,“他们当初并未料到,真的会遇险。”
嗯?
我正欲细思他话中深意,马车却毫无预兆地猛然一颠!我本就坐得端直僵硬,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旁侧歪去。
几乎是同时,对面伸过一只手,稳稳地虚扶在我身侧的厢壁上,阻住了我更大的失衡。
“坐稳。”他收回手,语气平淡。
车夫略带歉意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大人恕罪,这段路不知怎的散落好些碎石,未能及时清理,恐有些颠簸。”
“无碍。小心驾车。”陆昭的嗓音平稳无波。
然而,颠簸并未即刻平息。马车又是一晃,车厢顶棚上那盏固定着的、未曾点燃的铜制小风灯,却忽地“叮铃”一声脆响,悬挂的卡扣竟松脱开来,直直朝着我的方向坠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我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眼前玄色衣袖一闪,陆昭已迅疾地探身过来,一把攥住了我被披风裹住的小臂,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将我轻轻往他身侧一带。
“哐当”一声轻闷的响动,小铜灯擦着我的裙裾边缘,跌落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
而我……
因着他那一带的力道,加上自己本就因颠簸而重心不稳,整个人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倾向了他。额头堪堪抵上他颈侧,鼻尖瞬间萦满他衣襟间清冽沉稳的气息;双手下意识地向前撑去,掌心下是他肩臂处坚实而温热的触感;披风下的身子,则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几乎半倚进他怀中。
我整个人都懵懵的。额头抵着的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鼻尖萦绕的冷冽气息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睫毛颤得厉害,却死死闭着眼,连抬头的勇气都散得一干二净。
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几乎半趴在他怀里的姿势,僵住了。
太近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尴尬和羞窘,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马车里。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比平日更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受伤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我混沌的僵持。我瞬间反应过来——天!我竟然就这么一直趴着没动!
更强烈的羞耻感涌上来,混合慌乱,我急得眼眶都热了,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鼻音,胡说八道:
“嗯……脚、脚好像扭到了,疼……起不来。”
陆昭闻言,扶住我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将我从他身前拉开些许,又稳稳地扶着我坐回对面的软垫上。
我始终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裙摆,不敢看他。
他紧接着便屈膝半蹲下来,竟是要查看我的“伤处”。
“不、不用!”我惊得差点跳起来,慌忙把脚往里缩,声音都变了调,“现在……现在好像没那么疼了!可能、可能只是刚才颠簸时磕了一下,缓缓就好!回府……回府让府医瞧瞧便是!”
我语无伦次。
陆昭半蹲着的动作停住了。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那个微仰头看我的姿势。
车厢内光线晦暗,可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目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慌乱和掩饰。
片刻,他缓缓站直了身体,颔首道:“好。”
声音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原位,目光投向窗外,方才扶过我肩膀的那只手,手指极慢地捻了一下袖口,周身那种原本疏离矜贵的气场,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
还好……看来他是信了。
我暗自松了口气,庆幸他没再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