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
长安城的冬天,似乎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寒冷。
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如同刀子般刮过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个角落。
往年的腊月,本该是准备年节、祭祀祖先、充满喜庆与忙碌的时节。
可今年的长安,却笼罩在一片难以言喻的死寂、悲凉与惶恐之中。
街市依旧,行人却稀疏寥落,个个神色仓皇,低头疾走,不敢高声言语。
酒肆茶楼,门可罗雀,即便有人,也是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对未来命运的茫然与恐惧。
连那往日喧嚣的西市胡商,似乎也少了许多,留下的,也多是愁眉不展,低声商议着如何变卖家当,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龙城的强兵,诸国的归附,十七国的联名上书……
一道道消息,如同无形的重锤,不断敲击在每一个长安居民的心头。
大厦将倾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普通百姓或许不知朝堂争斗的细节,但他们懂得看风向,懂得察言观色。
宫禁森严,但那种山雨欲来、末日将至的压抑,却从巍峨的宫墙内渗透出来,弥漫了整座城市。
“听说了吗?宫里……又在准备大典了,可这次,一点喜气都没有,静得吓人……”
“何止!我二舅在鸿胪寺当差,说昨日连夜赶制文书,用的……是素帛!”
“素帛?那是……那是……”说话的人脸色惨白,不敢再说下去。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怕是……快到头了……”
低语在寒风中飘散,带着无尽的凄凉。
此刻,太极宫,两仪殿。
与宫外的萧索不同,殿内灯火通明,却亮得有些刺眼,映照着一张张或惨白、
或蜡黄、或木然的脸。
大唐皇帝李世民,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罕见地穿上了最庄重的十二章纹衮冕,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
这是天子祭天地、享宗庙、朝会大典时才穿的最高规格礼服。
然而,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
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仿佛戴着一张精致而冰冷的面具。
御座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等贞观老臣之后,
是新一代的朝堂中坚,以及诸多宗室勋贵。
人人皆着最庄重的朝服,神情肃穆,不,是肃杀,是死寂。
偌大的宫殿,落针可闻。
只有殿外呼啸的寒风,如同呜咽,一阵阵灌入,吹得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在众人脸上投下明灭变幻的光影,更添几分阴森与不祥。
“时辰已到——”司礼太监尖细颤抖的声音,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世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动作僵硬,仿佛那手臂有千钧之重。
王德躬身上前,双手捧过一个紫檀木盘。
盘中,垫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静静地安放着一方玉玺。
玉色温润,螭龙为纽,在灯火下流转着柔和而内敛的光华。
玉玺。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重若泰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玉玺之上。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刻骨的不舍,有无尽的悲凉,有锥心的悔恨,有滔天的屈辱……
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玉玺冰凉的刹那,猛地一颤,如同被火烫到。
但他终究还是将其牢牢握住,捧起。
玉玺入手,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酸,更压得他心口剧痛,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他的江山,他的社稷,他半生心血,他为之弑兄逼父、背负骂名也要夺取和守护的东西。
如今,却要由他亲手,送出去。
送给那个……他曾经的儿子。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压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宣。”一个字,从牙缝中挤出,干涩嘶哑。
“宣——鸿胪寺卿,中书舍人,奉表使——上殿——”
鸿胪寺卿(新任)、中书舍人(负责撰写诏令),以及一名被选定的宗室子弟(作为奉表使),三人出列,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跪倒。
中书舍人双手高举,捧着一卷以素白帛书写就的国书。
帛书洁白如雪,不着一丝杂色,在这满殿朱紫、金碧辉煌之中,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凄凉。
“臣等,奉旨,恭呈国书!”三人齐声,声音带着颤抖。
李世民的目光,掠过那卷素帛,如同被灼伤般迅速移开。
他捧着玉玺,一步步,走下御阶。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踩在他碎裂的帝王尊严上。
他终于走到三人面前,站定。
目光,落在中书舍人高举的素帛上。
那上面,是他亲口授意,由中书舍人润色,最终定稿的文字。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臣,大唐皇帝世民,谨拜表大隋皇帝陛下阙下:
“臣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神器有归,非可力争。
“ 伏 惟 大 隋 皇帝 陛 下, 圣 文 神 武, 膺 箓 受 图, 统 壹 寰 宇, 德 被 苍 生。 威 加 海 内, 四 夷 宾 服, 此 诚 天 命 所 归, 人 心 所 向。”
“ 臣 以 菲 材, 忝 居 大 位, 德 薄 能 鲜, 致 使 生 民 涂 炭, 疆 场 屡 惊。 上 不 能 光 耀 祖 宗, 下 不 能 安 抚 黎 庶, 罪 莫 大 焉。”
“ 今 睹 天 兵 赫 赫, 王 道 荡 荡, 自知 蝼蚁 之 力, 难 撼 泰 山, 萤 烛 之 光, 岂 争 日 月? 若 再 执 迷, 必 致 兵 连 祸 结, 宗 庙 倾 覆, 黎 元 罹 难。 臣 虽 万 死, 不 足 以 赎 其 辜。”
“ 是 以 不 避 斧 钺, 敢 布 腹 心: 臣 愿 去 帝 号, 削 国 称 臣, 举 国 内 附, 奉 大 隋 正 朔。 所 有 版 籍 图 册, 府 库 钱 粮, 一 应 献 上。 但 求 陛 下 天 恩 浩 荡, 念 其 归 化 之 诚, 保 全 宗 庙, 存 续 祭 祀, 则 臣 虽 死 无 憾, 感 激 涕 零。”
“ 谨 遣 使 奉 表 以 闻, 并 献 上 传 国 玉 玺 一 方, 伏 乞 天 听。 臣 世 民, 诚 惶 诚 恐, 顿 首 顿 首, 谨 言。”
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李世民的心上,烫在所有在场大唐臣工的心上。
去帝号,削国称臣,举国内附,奉送版图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