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前来查探的人走了,宁馨才选定了一处宅子……在姑苏城外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前头是铺面,后头带个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正发新芽,嫩绿的叶子在四月的风里簌簌地摇。
她在前头开了家医馆。
租下来的时候隔壁阿婆探头看了两眼,见她一个姑娘家独来独往,起初还有些警惕。
可后来见她每日在铺子里坐诊,几个街坊的旧疾被她几针扎好了之后,阿婆便改了态度,时不时端一碗自家腌的梅子汤过来:
“宁大夫你太瘦了,多喝点。”
医馆的招牌是宁馨自己写的,“回春堂”三个字端正清秀。
因着她的医术实在是好,每日来看病的人只多不少,都是一些头痛脑热的寻常病症,她开方、抓药、施针,日子过得平静得像门前那条小河里的水,无波无澜的。
这一日午后,她把最后一包药包好递给一个老妪,送了人出门,靠在门框上晒了会儿太阳,系统没忍住,问了一句:
【宿主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宁馨低头,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小腹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春衫,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平坦如常。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月事已经迟了大半个月,这几日晨起时总有些作呕,脉象也隐隐有了变化。
她虽说不上有多惊喜,却也并不慌张。
来的时候她就料到过这个可能,如今真的发生了,反倒让她觉得踏实了些。
“两月足矣。”
系统难得沉默了一瞬:【宿主的意思是?】
“再过两个月,这里就藏不住了。”
宁馨的嘴角弯了一下,把手从腹上移开,转身回了铺子里,“他那时候也该从京城的烂摊子里脱身了。到时候让他自己找过来便是。”
她没有再多说,低头开始整理药柜里的药材。
*
另一边。
萧祁班师回朝那日,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赤旗从城门一直铺到皇宫,战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脆响,他在万人瞩目下策马穿过朱雀大街,皇帝在金銮殿上抚着他的肩膀连声说“好”,满朝文武齐声贺“陛下圣明,王爷威武”。
没有人看出他眼底那层薄冰底下压着的东西。
只有赵横知道。
大军回程的路上,赵横是唯一一个敢近距离跟在萧祁身边的人。
那天清晨他从自己帐中出来解手,迎面却看见萧祁从宁大夫的帐中走出来——
衣袍半敞,发冠微乱,面色是赵横跟了他七八年从未见过的复杂。
赵横的脚步顿在原地,还没想好是该假装没看见还是该说点什么,萧祁已经大步走过他身边,
赵横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扭头冲进帐中,榻上只有一封摊开的信和一瓶白绢包的玉露丸。
他攥着那封信追出去的时候,萧祁已经翻身上了马,马鞭抽在马臀上,朝着出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横也跟着追了大半日,最后只在那道悬崖边看见了萧祁的背影。
他跪在崖边,手里攥着一枚兰草银簪,脊背弓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
赵横远远地站着没敢靠近,直到萧祁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他才看见将军的脸色惨白,眼尾泛红,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紧的线。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可赵横心底发寒,他从未见过将军这模样。
“回京吧。”
萧祁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
赵横低头跟上,心里有一万个问题,一个都不敢问。
回京之后,萧祁在人前还是那个战功赫赫的王爷。皇帝问他要什么赏赐,他只说:
“边关将士该得的封赏给到位便是,儿臣别无所求。”
太子和晋王各自派人送来贺礼,他客客气气地收了,放在库房里连封都没拆。
兵部的文书、礼部的折子、御史台的弹劾奏章,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批阅处理,没有半分疏漏。
但在那些冗杂的政务之外,夜深人静时,萧祁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案上摊着一封信:
「……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您回京做您的天潢贵胄,我也要去找属于我的生活了……」
信纸的边角被反复摩挲过,起了毛边,有些字迹隐约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可早就干了,只剩下浅淡的褶皱。
赵横退出书房的时候,把脚步放到最轻,只剩一抹叹息……
他宁可萧祁摔杯子砸碗发一顿火,也比这样闷着强。
可萧祁连脾气都发得克己。
他派出的人一波接一波地往南找。
宁馨留给他的身份信息大都是假的,可她真正的籍贯和来历,萧祁在崖边看到那封血书之后就已经暗中查了个七七八八了。
姑苏宁家,父亲曾入太医院,北戎破城时举家离散。
他派人去姑苏查过,宁家老宅早就荒了,附近邻居说宁家两个女儿,大的叫宁馨,小的叫宁月,再往深处查,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几年前的战乱里。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萧祁派去的人把姑苏翻了底朝天,附近州县也找遍了,没有一个人见过一个二十岁上下、会医术、独自行走的年轻姑娘。
好像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或者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系统:深藏功与名。
萧祁坐在书房里,把那封看了不知多少遍的信再次展开,最后那行字被烛光映得清清楚楚:
「能与你相识相知,已是我此生最大的运气了。萧祁,别找我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那枚被绢帕包着的兰草银簪放在一处。
*
太子和晋王的邀约却没断过。
回京不过半月,太子府就送来了三回帖子。
头一回是庆功宴,太子搂着他,一副哥俩好的态度,笑着跟他说:“五弟得胜归来,做兄长的应当单独为你设宴接风的……”
萧祁推了,说伤病未愈需静养。
第二回是春狩,太子特地在树下等他,拉着他说:
“五弟在边关苦了那么久,该松松筋骨了,有空来哥哥府上,一起比试比试……”
萧祁又推了,直言伤还没好利索不能策马。
第三回干脆递的是太子妃的生辰宴帖子,话头都挑不出一丝毛病,连“你总该给你皇嫂一个面子”这种话都搬出来了。
萧祁没有推,只能硬着头皮去了,还带着赵横。
在宴上坐了一个时辰,饮了三杯酒,和太子聊了聊北边战事的细节,又和坐在旁边的几位朝臣客套了几句场面话,终于起身告退,说是不胜酒力。
太子端着酒杯看他离席的背影,眼底的探究比方才多了几分。
他偏过头对自己府里的幕僚低声说:
“五弟这回来,话又比从前少了一半。”
“从前他还会跟那几个武将喝几杯,今日全程滴水不漏的,倒像是换了个人。”
幕僚凑近了:“属下听说,五王爷在边关时和一个女医官走得很近。后来那女医官不知去了哪儿,王爷回京之后就魂不守舍的样子……”
太子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点不以为然的弧度:
“为了个乡野女人丢了魂?这倒不像他的作风。”
他放下酒杯,又看了一眼萧祁离去的方向,目光里半是打量半是放心,“不过……他若真为了一个女人伤神,对咱们来说反倒是好事。”
“他若是真对哪家贵女倾心求娶,该我费心查探……”
“而如今,一个无心朝政的兵权王爷,比一个有野心的好掌控多了。”
……
晋王府那边也是差不多的心思。
大皇子派人送来的帖子更殷勤,递了几回话,都是同样的说辞:
“五弟若是闲来无事,我府上有新到的江南春茶。”
萧祁没有厚此薄彼,同样去了,同样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
晋王看着他略显寡淡的脸色,摸着胡子没说什么,等人走远了才对管家道:
“听说他为了个女人找疯了?”
管家有些尴尬,只能回答:
“外头是这样传言的……”
“去查查那个女人是什么来路。若是能找到,送到五弟跟前去,也算卖他个人情。”
管家领命去了,可查了半个月同样什么结果都没查到。
那个女人像是人间蒸发了,连一滴痕迹都没留下。
赵横有一次忍不住在书房里多嘴了一句:
“将军,宁姑娘会不会是……”
“是什么?”
萧祁抬头看他,目光平淡得让人后背发凉。
赵横把“是不是不想让你找到”这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会不会是回了南边的老家?她家原是姑苏的,就算老宅荒了,总该有些远亲……”
“姑苏那边本王已经查了三遍了。”
萧祁低头继续批文书,声音没什么起伏,“所有的线索到三年前就断了,像是有人故意把她的痕迹抹掉了。”
赵横愣住了:“将军的意思是……”
萧祁没有回答。
他把批完的文书放到一边,又从抽屉里取出那封看了无数遍的信,展开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我会找到她的。”
*
姑苏城外的小院里,宁馨正蹲在灶台前给一锅药膳扇火。
隔壁阿婆端着一碗新腌的酸梅从墙头探过来:
“宁大夫,你这几日怎么总喝酸的?是不是……”
宁馨抬头冲她笑了笑:
“阿婆,是你这梅子腌得好,回头教我怎么做吧。”
阿婆被她一带便把话岔开了,絮絮叨叨地讲起腌梅子的方子来。
宁馨一边听一边往灶里添柴,腾出一只手悄悄按了按小腹,嘴角弯着。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小院,院外巷子里传来卖花娘的叫卖声,脆生生地荡在风里。
萧祁,你再多花点时间找一找吧。
*
林霜是最近之后才知道宁馨离开的消息的。
当初林家的马车将她从边关接回京时,她的左腿还裹着厚厚的纱布。
一路上她靠在车壁上,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逐渐从荒凉变作繁华的沿途风景,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可如今,得胜还朝,离开了边关那个一视同仁的杀伐之地,宁馨不过是个没背景没来历的孤女,而她林霜是将门之女、兵部侍郎的亲妹妹,回了京城,才是她的地界。
她遣了丫鬟去打听五皇子府上的动静。
丫鬟回来禀报说,王爷已经班师回朝,皇帝在金銮殿上亲口嘉奖,满城都在传这件事。
林霜靠在榻上听着,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伸手抚了抚自己那条还在恢复中的伤腿,心想:
那又怎么样?
你救过他又如何?他把你放在心上过又怎样?
如今你走了,京城才是我的地方。
她等了七八日,估摸着萧祁该安顿好了府中事务,便换了身新裁的藕荷色春衫,梳了精致的发髻,乘着马车去了五皇子府。
五皇子府坐落在朱雀大街东侧,门楣宽敞,两尊石狮子蹲在朱漆大门两侧,肃穆得很。
林霜的马车停稳后,她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裙摆,亲自去叩了门。
门房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躬了躬身:
“林二姑娘,您这是来找王爷?”
林霜矜持地点了点头:
“是,我有事想见王爷一面。”
管事的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真是不巧,王爷近日公务缠身,并不在府中。您看要不……改日再来?”
林霜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管事的表情,虽有些不甘,也只好作罢。她转身回马车的时候心里想着,大约是真忙。
边关刚打完仗,兵部那些善后的文书确实堆积如山,她兄长这几日也早出晚归的,连饭都顾不上吃。
可她第二次去的时候,管事依旧说“王爷不在府中”。
第三次,门房换了个年轻的小厮,话倒是客气了许多,只说:“王爷今日去了兵部,怕是晚间才回。”
林霜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春日的风暖融融地吹过来,她攥着帕子的指节却微微发白。
一个刚打完仗回来的王爷,就算有公务要处理,也不至于三五日都不着家。
他在躲着她。
林霜咬着唇上了马车,路上对着车壁坐了很久,眼眶红了一圈,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萧祁还在京城,总有能见到的时候。
她不信自己一个将门嫡女、和他并肩作战三年的搭档,会比不上一个来历不明的乡野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