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南诏降部,递药清单
陈长安手中的炭笔并未停歇,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高台之下,风卷起尘土,却掩不住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那是血混合着草药汁液发酵后的气息,带着南诏特有的阴冷与绝望。
刚才还显得宽敞肃静的营地入口,此刻挤满了人。他们衣衫褴褛,有的甚至赤着脚,脚底满是冻疮和血口子。这群人不像北漠使者那般带着兵甲的寒光,他们像是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眼神浑浊,肢体僵硬,连呼吸都透着股随时会断气的虚弱。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脸上涂着诡异的图腾颜料,大半已经被汗水和泥污冲刷掉,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肤。他手里捧着一块破旧的兽皮,双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陈长安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很冷,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尺,量着这群人的每一寸狼狈。
赵小虎站在台阶下,眉头紧锁,手按在刀柄上。他想上前驱赶,却被陈长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站住。”陈长安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风声,“让他们递上来。”
那中年男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传说中杀伐果断的陈主,竟然允许他们靠近。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动。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硬生生咬住了牙,保持着半跪的姿态,将那块兽皮高高举起。
“中原……陈主。”男子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南诏残部,愿降。”
陈长安眼皮都没抬一下:“降书呢?清单呢?”
男子浑身一震,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桑皮纸,又从一个破布包裹里取出一串黑乎乎的东西。他将这两样东西放在面前的石板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置炸弹。
“这是降书,上面有我们巫医长的印信。”男子指着那叠纸,语速极快,生怕对方反悔,“还有这个,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家当。金线莲、七叶一枝花、断肠草根、还有三百斤晒干的曼陀罗花籽。”
他说完,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长安,像是在等待审判。
周围那些南诏降部成员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死在高台上的那个身影,生怕这位传说中杀伐果断的陈主下一秒就会下令将他们屠戮。
陈长安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张降书。纸张粗糙,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墨迹有些晕染,显然是仓促之间写就。但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每一个印信,都在他眼中拆解成一个个数据点。
忠诚度:极低。
稳定性:差。
价值评估:中等偏下。
这不是什么忠臣良将,这是一群走投无路的赌徒。但他们手里的筹码,却是实打实的物资。
陈长安放下降书,目光落在那堆药材上。
金线莲,大乾朝堂急需的续命圣药,尤其是对于常年服用丹药导致经脉受损的老贵族来说,这东西比黄金还贵。七叶一枝花,止血生肌的神物,在战场上能救活半个营的伤兵。至于曼陀罗花籽,虽然有毒,但在陈长安眼里,只要用量控制得当,那就是最好的麻醉剂和控制手段。
这些药材,如果直接变卖,能换回海量的粮食和铁器。但如果按照“劳动券”的逻辑,这些药材就是南诏降部投入的“本金”。
“你们想要什么?”陈长安问。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很快又被恐惧压了下去。“我们……我们不贪心。只要够活命的粟米,还有能遮风避雨的窝棚。我们愿意干活,采药,种地,什么都干。”
他说得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在他身后,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饿得直哭,声音细弱蚊蝇。
陈长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人性。当你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时,你就失去了讨价还价的资格。
“工折算。”陈长安吐出三个字。
中年男子听不懂这个词,但他听懂了语气中的不容置疑。“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带来的这些药材,不是白给的。”陈长安站起身,走到石板前,拿起那颗黑乎乎的曼陀罗花籽,在指间轻轻滚动,“这是你们的‘首付’。从今往后,你们每个人,都要通过劳动来赚取粮食。干多少活,拿多少粮。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扫过全场:“谁敢偷懒,谁敢耍滑,谁敢试图用蛊毒害人,这张劳动券就会变成催命符。到时候,别怪我陈长安不讲情面。”
中年男子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看懂了那个“点头”之前的沉默。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明白了!陈主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活!”
陈长安没有再理他,而是转身走向高台中央。
他拿起炭笔,在那张刚收到的药材清单上,快速勾画了几笔。
这批货色不错,足以抵偿你们初期的生存开销。按照规矩,这相当于五百个标准工分。
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五百个标准工分的价值,足够维持这个营地几百人口几天的口粮,更关键的是,它确立了规则。
但这还不够。这只是入场费。
陈长安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依然跪伏在地的人群。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不安。他们不知道,自己刚刚踏入的是一个怎样的深渊,或者说,是一个怎样的乐园。
“赵小虎。”陈长安淡淡开口。
“属下在。”赵小虎立刻上前。
“通知下去,开辟东侧山谷,作为南诏降部的安置区。”陈长安一边说着,一边在账本上记下了一行字,“建立专门的药材加工坊,我要看到最干净的晾晒场和最严格的分拣流程。任何一颗发霉的药材,都要追溯到责任人。”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中年男子身上,“让他的人先领基础口粮,每人每日配给半斤粟米,仅够维持体力。若想多吃,需用采集到的药材数量来换。今日日落前,我要看到第一批入库的药材,否则明日断粮。”
中年男子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撼与不可置信。半斤粟米,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虽是救命稻草,但这严苛的条件更像是一道枷锁。但他不敢多问,只能连连点头:“谢陈主恩典!”
陈长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和那些空荡荡的兽皮包。空气中那股血腥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秩序正在悄然建立的肃杀之气。
陈长安重新坐回高台之上,手中的炭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
账本上的数字还在跳动,仿佛是他心跳的节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南诏降部的加入,意味着他的棋盘上又多了一枚棋子。这枚棋子或许并不稳固,甚至可能成为隐患,但只要握得住,就能成为撬动天下的杠杆。
他低头看着那份刚刚签下的降书,嘴角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压抑。
陈长安抬起眼,目光投向营地远处。
烟尘滚滚中,一队身穿黑袍的人影正缓缓逼近。他们不像南诏人那样狼狈,也不像北漠人那样傲慢。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为首的那人,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陈长安手中的炭笔,停在了半空中。
墨水滴落,在账本上晕开一团黑色的污渍,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