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每一株草药,每一处异状,都成了他验证理论、发现问题、甚至超越书本认知的绝佳素材。
他记录得越发详尽,不仅记下吴婆婆要求的名字、年份、产地、品相、斤两。
更细致地描绘观察到的细微特征、损伤、异状,并尝试根据药性原理推断其成因和可能的后果。
当然,除此之外,这些草药之所以能让他感受到如获至宝,更多的还是那些种子。
有的种子获取确实不易,比如那批珍贵的雾隐花。
它们已经彻底脱离凡俗,有着苛刻的生长条件,浑身充盈了灵气,可以被称之为灵植。
哪怕对练气修士而言也弥足珍贵,采上一朵足以卖上十余块灵石,能在练气丹药中充当主药。
这些雾隐花被小心地装在垫着柔软苔藓的木盒里,娇嫩淡银的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迷蒙的水汽。
除非强行掰开花蕊,否则雾隐花的种子只会在花瓣自然脱落的瞬间剥离,或者等待其完全成熟干枯后花托自行裂开。
赤阳根亦是如此,其种子就是根茎,深藏于块根内部,非特殊处理无法获取。
然而,库房里也并非没有漏网之鱼。
例如角落那一堆散落的、品相较差的灯芯草。
这些灯芯草种穗在搬运过程中自然脱落,混杂在泥土和枯叶碎片中毫不起眼,本身也几乎毫无价值,他拿走几颗自然不会有人在意。
而类似的例子,库房里比比皆是。
待到库房内最后一点天光也黯淡下来,只余一抹淡红色的晚霞从窗沿落下,林清昼直起身,轻轻吹熄了固定在木板上的小油灯。
橘黄的光晕熄灭,只留下满室浓郁的药香和黑暗。
他将最后一捆处理妥当、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凝神草干品放上货架,位置精准,一丝不苟。
林清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正准备起身。
“这是你写的?”
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几乎贴着耳廓,林清昼脊背一紧,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回头望去,只见吴婆婆不知何时已立在门槛的阴影里。
她整个人纹丝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只有那双紧死死捏着那本蓝皮册子、骨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库房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远处巷子里隐隐传来的模糊声响。
林清昼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平静,微微躬身:
“是的,婆婆,药材已初步处理完毕,记录在此,请您过目。”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昏暗的库房再次陷入沉寂,只余药香浮动。
许久,她抬眼,目光第一次褪去了先前的刻薄与审视,露出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
“碧萝藤的卷叶,你写‘金气入络’。”
吴婆婆声音压得极低:
“可它明明是木属,你却扯上庚金,你怎知那缕金气不是外伤,而是秋露自内而生?”
林清昼抬眼,正对上她在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映照下、如同被淬了幽冷灯火的双眸,语气依旧恭敬:
“外伤之金,裂而断,创口呈撕痕;秋露之金,凝而滞,脉络现霜斑。
前者锐在外,后者寒于内。
碧萝叶的卷,是从叶柄一寸寸往梢上卷,像被冻住的溪流,这是寒自内生,非外刃所伤。”
吴婆婆指节轻敲册页,沙沙作响,像在称量他的斤两:
“那朵月见花呢?你只写‘火性浮而土性沉’,却把它倒置阴干,不怕火煞逆冲,毁了花魂?”
“月见花昼合夜开,本就借阴润而孕火精。
火浮于表,土沉于根,若顺其性,火随阳散。
反行其道,以阴摄阳,火煞被寒土所引,反而内敛成丹纹。”
林清昼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
“婆婆若不信,今晚花开之时,可见花心凝一点朱砂,那便是火精被土缚住的痕迹。”
吴婆婆的喉头动了动,像咽下一句已到唇边的问询。
她垂下眼,又一次翻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
炭笔字迹沉稳,条理清晰,每一味药材下都缀着病因、解法、预估折损。
最后一页合上时,她抬头,目光直刺林清昼眼底,声音沙哑:
“这些法子,是谁教你的?”
林清昼坦然迎视:
“书上没有,只是见了它们,便觉得该这么处置。”
一句“觉得”,让吴婆婆的眉尾狠狠跳了一下。
吴婆婆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俊逸少年,足足看了三息。
终究合上了册子,指腹摩挲着炭笔留下的凹凸,嗓音沙哑却柔和了下来:
“五行生克,你能倒转着用,不拘泥于死理,见其本真……好,很好。”
林清昼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这简短的两个字,从这位以刻薄吝啬闻名的吴婆婆口中说出,其分量远超任何溢美之词,他低头道:“婆婆谬赞了。”
吴婆婆摆摆手,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氛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干硬,却少了那份咄咄逼人:
“册子我先收下了,明日……你再过来一趟。”
“是。”林清昼应下,心中了然。
离开回春堂,踏着朦胧的月色回到山腰属于自己的那间木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
林清昼并未立刻修炼,而是走到窗边那张简陋的木桌前。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几个用最普通的油纸细心包好的小包,一一摊开在桌面上。
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落,照亮了这不起眼的五包“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