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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净世莲

    回到京州驿馆专为赤寰宗弟子准备的清幽院落,林清昼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扉合拢的刹那,灵台骤然一清,周身气机仿佛被无形之力抚平。

    他垂眸恭声道:「晚辈林清昼,见过令仪真人。」

    面前太虚微漾,一道身影悄然浮现,裙摆先现,继而完整身形凝聚。

    正是前日在清芜苑有过一面之缘的令仪皇後。

    只是此刻她换下那身隆重繁复的凤穿牡丹绦紫宫装与九翬四凤冠,仅着一袭天青色的素雅长裙,少了三分母仪天下的威仪,却多了七分紫府真人的出尘气度。

    她唇角微扬,眸中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旁人见本宫,皆尊称一声皇後娘娘,你两次却皆唤本宫为真人,倒是奇特。」

    林清昼并未擡头,语气平稳答道:「晚辈是道门中人,真人乃道中超脱之尊,前辈既紫府功成,自以道号相称。」

    令仪真人闻言,眼中笑意深了些许,显然对这番回答颇为受用,她虚擡了擡手:「起来说话吧,不必多礼。」

    林清昼依言起身,垂手恭立,静待下文。

    院落内一时寂静,唯有微风拂过庭前竹叶的沙沙轻响。

    令仪真人目光掠过少年沉静的面容,语气比前日在大殿上更为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关於此次丹科第二轮试题相异之事————本宫知你心中必有疑虑。」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实不相瞒,本宫近来偶得一篇残卷,欲钻研元雷一道的术法,却苦无线索头绪。

    素闻你于丹道一途见解独到,常有惊人之思,故而临时起意,想借你之手,看看能否从丹理中窥得一丝元雷真意,权作启发。」

    林清昼默然垂眸,心知这理由不过是托辞。

    堂堂紫府之尊,皇室後宫之主,若真欲钻研元雷,自有仙国底蕴、皇室秘藏可供参详,何须假手於他一个筑基晚辈?更不必以科举试题作伐。

    但对方既已放下身段给出解释,自己若再纠缠,反倒显得不识擡举。

    他性情向来通透,懂得审时度势,当下便恭然应道:「真人用心良苦,晚辈明白。」

    令仪皇後见他如此识趣,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林清昼身份特殊,不仅是林氏嫡系,更背靠赤寰宗,将来成就紫府的可能不小。

    置换考题之事,她本就颇有微词,如今能这般平和收场,自是最好。

    於是语气更加缓和,微微颔首:「你能体谅便好,此事终究是让你平白耗费心力,本宫亦非吝啬之人。」

    说着,她袖中滑出一只不过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样式古朴,表面无任何纹饰,却自然流转着一层温润宝光。

    「此物便当作赔礼,望将来你我能有机会以道友相称,坐而论道。」

    这话语分量不轻,由当朝皇後、紫府真人口中说出,更显非同寻常。

    林清昼心头微凛,立刻躬身道:「真人厚爱,晚辈惶恐,岂敢僭越。」

    令仪皇後却不再多言,只轻轻一笑,那木盒便似被清气托送,平稳地落入林清昼手中。

    未等他再推辞,眼前光影一晃,对方身影已如青烟般消散於太虚之中,只留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

    林清昼保持着恭敬送别的姿势,静立了片刻,确认对方气息彻底远离,方才直起身,缓缓将其打开。

    盒盖开启的刹那,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恍惚间仿佛见到一方污浊秽土,万物衰朽,怨气丛生。

    而一株青莲自虚无中生根绽放,莲瓣舒展间,清辉洒落,污浊退散,秽气消弭,恍若净化世间,重开乾坤。

    这异象直透神魂,引得他仙基微颤,直至识海深处那点青木金性悄然一闪,如冰水浇顶,眼前幻象才骤然破碎。

    定睛看去,木盒之中,唯有一朵青莲静静悬浮,莲瓣如玉,脉络清晰,散发着纯净而磅礴的青木道韵,周而复始地缓缓旋转。

    纵然对皇室的奢豪早有预期,林清昼此刻仍不免心神震动。

    这竟是一道完整的紫府灵物!且与他所修青木一道契合无比。

    虽林清昼只是筑基,但他灵觉敏锐,能清晰感受到这朵青莲品阶必然不俗,在紫府灵物中也属上乘。

    他此生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紫府灵物,一时间竟被那青莲上流转的道韵所吸引,目光微凝,心神沉浸其中。

    紫府灵物,远非筑基资源可比,即便在上古灵气鼎盛之时,亦是珍贵难得。

    如今诸多大能选择在天外立道,世间灵物愈发稀少。

    即便是林家,坐拥能产紫府灵果的灵树,库中所存紫府灵物也不过寥寥不到十件,寻常仙族更是拮据。

    不知多少天骄,便是困於寻觅不到契合的紫府灵物,终此一生无法踏出那关键一步,或是在突破过程中棋差一招。

    若得此物相助,擡举仙基、冲击紫府的成功率,至少能平添两成!

    这朵青莲所蕴道韵,更偏向於青木道统中颇具盛名的『净世莲』。

    虽与他主修的『青帝诏』并非完全一致,但大道同源,已属万金难求。

    若寻不到更契合的灵物,以此莲突破,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之中。

    然而林清昼欣喜之余,警惕之心骤起。

    赵元昶一介筑基尚敢算计紫府中期的妖王,何况是深宫之中的皇後?

    皇室当真会如此大方,将这等关乎道途根本的重宝,轻易赠予一个与皇室并非一心、

    且潜力巨大的他族子弟?

    林家已出两位紫府,晋衡真人年寿有限,皇室或可不在意。

    但自己年纪轻轻,又有赤寰宗的背景,若自己再成紫府,林家实力将彻底跃升,皇室对林氏的掌控力必然削弱到极致。

    换位思考,皇室不暗中阻挠已是难得,怎会主动资助?还是以这种近乎於送的手段将灵物交予自己。

    哪怕科举状元的奖励也绝无可能丰厚到直接赐下紫府灵物,何况只是补偿。

    此等手笔,背後若无所图,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心念流转间,林清昼已暗自决定,无论如何,此物绝不可轻用。

    他已悄然捏碎了玉符,通知过了合黎真人。

    但即便真人检查後言明无误,他也打定主意,至少待自身臻至紫府境界,有足够能力通过金性探查乃至洗链灵物深层隐患後,再行考虑。

    漱玉郡,福地深处,晋衡山。

    此山原本只是福地山脉中一座寻常峰峦,但自林绵晋於此间证道紫府,开阖灵机,便————————

    已化为真正的福地核心,灵泉汩汩,云霞自生,气象与往日截然不同。

    静谧的书房内,几只灵蝠倒悬於梁檐,翼膜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绵普坐於案前,手中翻着一卷以星辉灵丝织就的星图,其上光点明灭,他眉头深锁,目光凝重,不复平日里的慈和温厚。

    空中太虚泛起微澜,林曦和一袭白衣悄然踏出。林绵晋似有所感,擡首间已敛去面上忧色,恢复从容,温声问道:「回来了,清昼那孩子忽然传讯,可是京州有何急务?」

    林曦和微微摇头:「并无急事,只是令仪道友赐下了一道青木灵物予他,我已仔细探查过,灵物本身纯净无暇,并无发觉暗手或印记。」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考量:「那孩子心性谨慎,直言不打算倚仗此物冲击紫府。

    真煌帝君昔年与大巫交从甚密,皇室秘藏中巫蛊咒诅之术恐怕不少。

    虽说看似善意,不该无端揣测,但我也不推荐他用此莲突破,清昼能持重行事,确是好事。

    何况他将来突破所用的灵物我也已有了眉目,对方虽要价不菲,但物有所值,此类与『青帝诏』相关的灵物,即便在青木一道中也属罕见。」

    林绵晋轻轻颔首:「一道下品灵器————原本也只是用了一道紫府灵物配合几道紫府灵资炼制而成,换了也无妨。

    但皇室此番手笔确实透着反常,若真有所图,赐下一两样珍贵的紫府灵资已足显皇恩浩荡。

    直接给出完整的紫府灵物,过於贵重,反而让人猜疑,颇有些费力不讨好。」

    林曦和淡然道:「叔父不必过於挂怀,若始终心存疑虑,将来寻机置换出去便是。

    紫府灵物终归是硬通货,不愁去处,眼下那青莲暂由我的异宝封存,纵有万一,也翻不起风浪。」

    林绵晋闻言,面露欣慰,对林曦和的手段自是放心。

    他目光转回案上星图,眉宇间刚散开的凝重又悄然汇聚。

    林曦和察觉此状,顺势问道:「方才刚到时见叔父神色有异,可是观星又有所得?天象又有变故?」

    林绵晋闻言正色,将星图铺展几分,指着几处晦暗不明的星域道:「此前紫微离位、荧惑守心之象,虽指向中原,但世间有四皇并存,气运交织,未必没有偏差可能。

    然而近日,与赵国国运、乃至真火道统息息相关的大火」星宿,亦开始光晕摇曳,芒角带赤————此乃大凶之兆,赵室宗庙恐有剧烈动荡。

    虽说我家偏安沂州,除了正郗远在鄞州外,并无嫡系在朝为官,应不至被卷入漩涡。

    但京州已成是非之地,科举之後,还是让清昼、清鹤他们尽早离开为妙。」

    林曦和神色也随之凝重:「钦天监正使严玖,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非是庸碌之人,若非功法限制,紫府可期,其观星术已臻化境,皇室对此等徵兆,不可能毫无察觉。」

    林绵晋叹道:「世间专精望气观星者寥寥,老夫自是知晓,严玖与李维诚皆非泛泛之辈。

    然————天机既显,便说明祸根已深,非是寻常手段所能轻易化解。

    皇室千年底蕴,虽必有应对之法,但此番动荡,也够他们焦头烂额一阵了,於我家而言,也未必全是坏事。」

    林曦和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後道:「叔父日後若再观测到异常天象,或需推演什麽,可去寻赤寰宗的淩决真人。

    他身家丰厚,又执掌衍天镜,不必与他客气。」

    林绵晋无奈一笑,摇头道:「你啊————还是先顾好自身修行吧,我循仙君旧路而行,虽上限已定,但进境颇速,恐怕用不了多久修为便要赶超你了。」

    林曦和朗声一笑:「我倒是盼着叔父修为一日千里,我才初窥第二神通的门径,距离神通圆满尚且遥远。

    虽说凭藉灵物侥幸修成了『滞光阴』,但宙光之道玄奥莫测,在所有大道中修习难度都堪称前列。

    我虽得溯脉冥莲相助,终究根基尚浅,参悟起来进展缓慢。」

    林绵晋闻言叮嘱道:「弱水虽兼具冥河与光阴长河之意象,但审光大道终究太过艰深凶险,昔年大父亦未能穷尽其奥,你虽有异宝护持————仍须量力而行,切莫贪功冒进。」

    林曦和正色应道:「叔父放心,晚辈自有分寸,除却这『滞光阴』关乎道途根本,不得不修之外,其余宙道分支,我不会轻易涉足。

    他语气微缓:「况且那云缕金睛獬身上汇聚的未来气运,对我启发颇多,难以想像,清昼竟能以筑基修为,炼出这等蕴含透支未来玄妙的丹药。」

    林绵晋温言道:「异宝本就超乎常理,何况清昼于丹道一途的天赋确属世所罕见。

    瑞炁之道变数极大,家族未来终究还需落在他与清鹤这些踏实修行的孩子身上。」

    林曦和颔首:「晚辈明白,瑞炁虽是我家百年谋划,却如镜花水月般虚无缥缈。

    哪怕投入再多,也绝然不会影响清昼、清鹤他们应有的资源供给。」

    林绵晋温声笑道:「所幸清昼的本命异宝便是那尊丹炉,可随其境界提升而晋升灵器,省却了将来寻觅或打造紫府丹炉的天大麻烦。

    否则一尊上乘的紫府丹炉价值几乎堪比灵宝,纵是家中筹措起来也极为吃力。」

    林曦和无奈道:「他才多大,叔父就开始想紫府後的事了。」

    而後似被此话勾起回忆,接口道:「清昼筑基後获得的那件异宝功用寻常,倒也并无不妥之处。

    正瑛不日便会将近年来收集的各类灵物送回库中,其中颇有一些魂道相关之物,正合清昼那样异宝所需。

    倒是清鹤那孩子————」

    林绵晋目光一凝:「如何?他得了何物,莫非比当年那面血幕还要邪异?」

    林曦和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不————倒不是邪异,具体情形还是等他自京州归来,亲自给你展示一番再说。」

    ——

    极乐天,净业寺。

    琉璃宝刹之中,金砖铺地,玉柱承天,檀香袅袅如云似雾。

    一位身形伟岸、面如满月、目含慈悲的尊者端坐九品金莲之上,身披赤金袈裟,脑後一轮圆光流转,放无量智慧之光。

    正是净业寺当代四世摩词—慧明。

    他口诵真言,敷演大法,宣扬正果,讲的是三乘妙典、五蕴楞严。

    但见经文如泉涌,字字生莲,天女散花,蛟龙盘绕,舍利光耀三千界,满空白虹二十四道,南北通达,照彻佛土。

    三千诸佛虚影颔首,五百阿罗合掌,八大金刚肃立,无边菩萨各执幢幡宝盖,佛宝仙花,俨然灵山胜境再现。

    待法音暂歇,经卷收声,僧众中缓步走出一人。

    那僧人青年模样,身姿挺拔,虽披袈裟,却难掩异相。

    额生一对玉白龙角,金眸澄澈如日照琉璃,周身明阳之气交缠,步步生辉。

    他至莲台前恭敬合十,声如清锺:「启禀摩诃,昨日弟子以宿命通观照因果,见瑞光垂世,有五子应运而生,或已临尘,或尚在胎藏,今四子缘法已具,唯余一子,气机未显。」

    慧明摩诃垂眸视之,目光如镜,照见根底:「天觉————依你所见,瑞光普照,是缘是劫?胎藏未显,是空是有?」

    天觉神色不动,恭敬如初:「大人昔年渡我出离苦海,脱鳞角之缚,得闻正法。

    瑞光虽是外相,亦为大人愿力所化,胎藏虽未显形,因果早已种下。有相无相,皆归大人般若。」

    慧明摩诃闻言,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我知你敬的是大人,而非敬我,然法门广大,不拒一念真诚,今日机缘已至,正合你报大人恩德之时。

    天觉敛目低眉:「愿闻摩诃开示。」

    慧明摩诃眯着眼笑,擡起手来,抚摸过天觉头上龙角,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逝,直到天觉身侧明阳之光愈发浓郁。

    这才含笑而言,声若梵铃:「大人座下孔雀明王即将孕化圣胎,需你与我共入其腹中,历三年胎藏之劫,借瑞洗链灵根,你为人龙之子,命格非凡,正可承此因果。」

    此言一出,周遭菩萨罗汉皆默然。

    转世入胎,胎中之迷凶险万分,纵是摩诃亦难保灵识不昧,几近舍身饲虎之大勇。

    天觉却无半分迟疑,眼中金辉更盛,竟首次展露笑意,合十躬身:「小僧————求之不得。」

    京州皇城之外,秘境之中。

    武举已近尾声,诸多的考生之内,如今只剩下四人一沈素汐、林清鹤、李景燕,以及那位凭藉剑元一路闯至如今的散修李洛。

    李洛能以一介散修之身路身前四甲,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他手中长剑嗡鸣,剑气凛然,显然在剑道上浸淫极深。

    若他出身紫府仙族,享有同等资源,今日成就未必会逊於李景燕与林清鹤。

    然而人各有命,面对沈素汐这等赤寰宗倾力培养的真传,底蕴与手段的差距终究难以——

    逾越。

    只见沈素汐静立如冰莲,面对李洛如狂风暴雨般的剑势,仅以一只素环应对。

    环圈环绕,寒凝成无形壁障,剑罡斩落其上,只激起圈圈冰纹涟漪。

    不过十招,李洛便觉周身灵力运转滞涩,剑势不由一缓,沈素汐抓住刹那空隙,一缕极寒指风已点在他腕间要穴。

    长剑脱手,李洛倒也洒脱,拱手认输,面上并无太多沮丧,能入四甲,於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林清鹤在场下看得分明,他也是爱剑之人,自然为李洛惋惜,轻叹一声:「剑心纯粹,奈何世事不公,散修多艰————」

    一旁的杨婉闻言,神色微暗,似被勾起心事,但还是低声道:「散修之中,亦有能人。远的不说,素汐师姐在筑基之前也曾败於一位散修之手,即便如今筑基後再遇,师姐也坦言,恐怕依旧不敌————」

    别说林清鹤,就连林清昼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立刻侧目而来。

    杨婉神色平静,只吐出五个字:「那是位剑仙————」

    林清昼心中立刻了然,器艺之极,谓之意境。

    虽说道途根本在於修为境界,而剑意、刀意之流并无加持修行的作用,死在突破筑基的剑仙不在少数。

    但一位真正的器仙,其杀伐之力在同阶之中几近无敌。

    纵是林清昼自忖,若不动用底牌,对上一位筑基期的剑仙,也绝无必胜把握。

    他虽也算爱剑,但知道自身於剑道上的天赋平平无奇,因而仅修出了剑芒,更多精力放在了丹道与根本修行上。

    他看向身旁的族弟,林清鹤在剑术上下的苦功他看在眼里,但天赋似乎更偏向术法一道,只是他真心喜爱剑术,家中也便由他去了。

    大族子弟,能有一项真心喜爱的正道寄托已属不易,比起那些耽於享乐的纨絝,已是云泥之别。

    「李家道友已等候多时了,去吧。」

    林清昼收回思绪,对即将上场的林清鹤笑道。

    林清鹤点了点头,墨衣微拂,持剑走入山下。

    最後的比试已不再局限於擂台,而是一片山地,溪流潺潺,怪石嶙峋。

    李景燕早已选了一处高地,安然坐於一块巨岩之上,见林清鹤到来,笑着拱手示意,姿态从容。

    随着裁判示意开始,林清鹤眼神瞬间锐利如冰,身形化作一道墨线疾掠而出,霜剑直指李景燕。

    然而剑尖距其尚有丈余,便似撞上一堵无形坚壁,发出「咚」一声闷响,一圈凝实的土黄色光晕荡漾开来,将剑气尽数化解。

    戊土无漏,素有「天下第一防」之称,林家与李家交往数百年,林清鹤对这门李家标志性的『戊心岩』自是熟悉。

    他并不意外,手腕一振,体内一直蕴养未曾动用的剑元骤然爆发!

    「铮——!」

    霜白长剑清鸣震彻山谷,剑身光华大盛,一道凝练至极,近乎实质的冰寒剑罡透剑而出。

    剑罡过处,空中竟有点点晶莹的六出冰菱凭空凝结,宛如寒冬忽临,凛冽剑气不仅锋锐无比,更带着冻结灵机的极致寒意,这一剑的威势,远超他此前所有表现!

    李景燕端坐石上,面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林清鹤的剑元如此精纯霸道。

    她不敢再托大硬接,双手在身前急速划动,那面厚重的戊土屏障光华流转,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玄黄小盾,迎向剑罡。

    「轰!」

    冰屑与土黄色灵光四溅,玄黄小盾剧烈震颤,表面竟被斩出一道浅痕,而林清鹤的剑罡也终於力竭消散。

    李景燕趁势一拍身下岩石,积蓄已久的戊土灵力如地龙翻身,化作一股磅礴巨力,贴着地面向林清鹤汹涌袭去。

    虽是仓促变招,未曾积累到极致,但灵力凝实不散,足见其根基深厚。

    林清鹤足尖轻点,身形如飘雪般向後滑退,每每落地,脚下便绽开一片霜雪,将其稳稳托住。

    他不仅避开了地脉冲击,更在後退间屈指连弹,数道冰刺破空而出,刁钻地射向李景燕周身窍穴。

    一时间,场中寒与戊土灵光交织碰撞。

    林清鹤剑术与术法交替使用,时而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冰寒流光近身抢攻,剑招狠辣简洁。

    时而远遁游走,挥手间冰墙骤起、霜链横空,限制李景燕的行动。

    场边,沈素汐观战片刻,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对林清昼道:「未曾想清鹤公子於术法一道的造诣也如此精湛,变化灵动,掌控入微,比之我也只差四分火候而已。」

    她性情清冷,从不妄自菲薄,亦不轻言夸赞,尤其同修寒,眼光更为严苛。

    能得她评价一句「只差四分」,足见林清鹤在术法上的天赋。

    林清昼含笑点头:「他於此道确有些天分,只是心系剑术,家中便由他去了。」

    在他看来,林清鹤的剑术天赋实属平平,远不如其在术法上时常展现的灵性。

    但修行之路,兴趣亦是重要指引,只要不走岔路,家中也只会劝两句,不会过多干涉。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场中诸人,袁辉、李景燕兄妹——

    中原紫府势力就那麽几家,每代能有一两位抗鼎之人就已算不错,能和他身份对等的人也就那麽几个。

    这些中原紫府势力的俊杰,将来免不了要打交道。

    他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也基本有了大概的了解。

    林清昼目光移回场上,场中激战正酣。

    李景燕虽主修防御惊人的『戊心岩』,但攻伐之术亦是不弱。

    她不再固守,身形飘忽而起,双掌拍出,道道凝练的戊土掌印如山岳压顶,更引动地脉之力,使林清鹤周遭重力忽增,步履维艰。

    林清鹤则以精妙身法周旋,霜剑划出玄奥轨迹,剑元加持下,每一剑都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与冰封万物的严寒,将袭来的掌印一一斩碎或冰封。

    二人皆是紫府仙族倾力培养的嫡系,天赋、心性、资源俱是上乘,修为又在伯仲之间,戊土与寒也无明显生克。

    一时间只见场中冰棱与岩柱交错迸溅,寒霜与黄沙弥漫翻涌,剑气掌风呼啸往来。

    双方气海显然都极为雄厚,战超过一刻钟的时间,场面依旧焦灼,看得观战众人目眩神池,大呼过瘾。

    林清昼见场中灵力奔涌,冰霜与岩柱不断碰撞湮灭,心知此番必然是场持久战。

    两人根基深厚,道法精熟,胜负恐怕要取决於谁先露出破绽,或是气海先一步耗尽。

    还未等他细细品味其中精妙,身旁灵机微动,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已缓步走近。

    林清昼侧首,面露讶色,随即拱手行礼道:「见过五殿下。」

    赵元昕今日依旧着考官服饰,赤瞳依旧,却比前日多了几分随和。

    他微微一笑,擡手虚扶:「道友不必多礼,舍弟元曜在宗内修行,性子孤冷,平日多蒙诸位照拂,在此谢过。」

    赵元昕毕竟是赵元曜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林清昼自然不愿拂他面子,笑着应道:「殿下言重了,元曜师弟天资卓绝,心性坚毅,谈不上照顾,互相照拂罢了。」

    赵元昕目光转向场内激战,双手负於身後,语气淡然道:「令弟剑术超群,寒精纯,更兼剑元之利,此战过後,当可与沈道友一决高下,恭喜了。」

    林清昼看向场中,只见林清鹤剑随身走,冰寒剑罡纵横捭阖,虽一时未能破开李景燕固若金汤的戊土防御,却牢牢占据主动。

    他心知拥有剑元对筑基期修士的战力提升何等巨大,此消彼长之下,清鹤胜算确实更高。

    闻言便微微一笑,并未过分谦逊:「清鹤素来勤勉,於剑道、术法之上日日苦修不辍,寒暑不移,方能略有小成。

    今日表现,不过是他平日积累的水到渠成罢了。

    「9

    赵元昕的性格虽没有赵元曜的出尘之感,但同样也不似赵元昶般笑里藏刀。

    闻言後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林清昼,赤瞳中光芒内敛,语气依旧平和,却切入正题:「听闻近来林家有意支持十三弟在邱州开府立牙?」

    林清昼心中念头流转,早已料到这位殿下避开两位师姐单独寻他,必是与林家相关,而非赤寰事务。

    此刻闻听此言,虽意外其直接,却也未显慌乱,神色从容应道:「殿下是明理之人,当知我林家世代镇守沂州,素来恪守臣节,从不介入天家之事。

    此番所为,实因烽原郡乃北疆重镇,关乎边境安稳。

    邱州不可久无主事之人,十三殿下既有心为国分忧,驻守边陲,林家作为地方世家,自当尽力协助,稳定地方。

    若换作其他殿下愿担此重任,林家亦会一视同仁,鼎力支持。」

    赵元昕听完,脸上笑容不变,深邃的赤瞳中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应了一句:「原来如此。」

    随後便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回场内战局,仿佛刚才只是一句随口的闲谈。

    场中,激战已持续近半个时辰,李景燕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额角见汗,周身戊土灵光虽依旧厚重,却不如最初那般圆融无漏,显然灵力消耗巨大。

    反观林清鹤,凭藉剑元之利与精妙身法,消耗相对较小,气息依旧绵长平稳,剑势不见丝毫迟滞。

    李景燕心知再这般消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她银牙一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只见她双手结印,周身土黄色灵光骤然内敛,全部汇聚於眉心,形成一点极其凝练的玄光。

    下一刻,她娇叱一声,那点玄光离体而出,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直指神魂的冲击,迅疾无比地射向林清鹤!

    这正是李家秘传的精神攻伐之术,【撼神印】,专攻修士识海,防不胜防。

    眼见林清鹤似乎并未特意防护,李景燕心中不由一喜,以为得手。

    然而,就在那【撼神印】没入林清鹤眉心的刹那,异变陡生!

    林清鹤身形只是微微一晃,眼神瞬间恢复清明,非但未被撼动神魂,反而借着她全力施展秘术,自身防御降至最低的瞬间,化作一道比之前更快三分的亮白剑光,如寒夜流星,直掠而至!

    李景燕只觉得脖颈一凉,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已然贴肤。

    她身形骤然僵住,低头看去,那柄霜白长剑不知何时已悄然架在了自己肩上,剑锋传来的森然剑气,让她毫不怀疑稍有异动便会血溅五步。

    「————我认输。」

    李景燕苦笑一声,散去了周身凝聚的灵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她终究是低估了对方的心志与底蕴,那看似无备的识海,竟坚韧如万载玄冰,难以撼动分毫。

    林清鹤收剑回鞘,动作流畅自然,他拱手一礼,声音清冷依旧:「承让。」

    场外,林清昼笑意加深了几分,对此结果毫不意外。

    他深知自家这位族弟自幼便以祖器所赐的异宝【寒魄引】磨砺道心,对抗心魔,神魂之坚韧远超同阶,最不惧的便是这类精神冲击,李景燕以此法决胜,实是选错了对象。

    只是未曾想到自己期待已久的寒之战竟在状元之争时才看到。

    林清鹤自场中归来时,墨衣微扬,周身寒气未散,眉宇间却依旧是一片沉静的霜雪之色。

    赵元昕已然离去,林清昼含笑拍了拍他的肩头,称赞了几句,而後便同几人一起离开了秘境,返回赤寰宗在京州的驻地。

    刚踏入院落门内,一抹熟悉的金色身影便映入眼帘。

    三人神色一肃,立刻躬身下拜:「见过真人。」

    淩决真人随意地挥了挥手,一股柔和的力道便将他们托起:「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杨婉身上,淡淡道:「杨婉留下。」

    林清昼与沈素汐对视一眼,心知真人必有要事交代,不便旁听,便齐齐行礼:「弟子告退。」

    随即各自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林清昼一眼便瞧见临窗的木桌上多了一封未曾见过的信函。

    他走上前去,拆开火漆封缄的信封,取出内页细读。

    不过片刻,他脸上便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信是赵承师兄遣人送来的,内容简单直接。

    他离宗前留给云缕金睛的那批特制兽丹,早已被那小家夥吃得一乾二净。

    自突破筑基中期後,云缕的胃口愈发惊人,将稻穗峰一片精心培育的灵谷园子祸害得不轻不说,还妄图染指番杏林,赵承只得先行垫付了一笔不小的「夥食费」,帐单自然记在了林清昼名下。

    「难怪上古瑞兽近乎绝迹,这般食量,寻常势力谁供养得起————」

    林清昼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

    如今还只是筑基期的消耗,待云缕筑基圆满,欲要觉醒血脉神通时,所需的各种珍稀紫府灵物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非得等自己晋升紫府,灵田洞天随之晋升後,方有可能勉强支撑。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起,估算着时间,淩决真人应与杨婉谈完离去了。

    他推开房门,步入厅中,果然已不见真人与杨婉的踪影,想来是交代完事情後一同离开了。

    林清昼也不多想,收敛心神,明日便是丹道文举的最後一场实践考核,至关重要。

    他需静心凝神,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林清昼回到房中,闭目盘坐於蒲团之上,取了一枚阳明果服下。

    温润的纯阳之气自喉间化开,如暖流般汇入四肢百骸,滋养着青木仙基,也抚平了连日来所耗的心神。

    自他筑基中期之後,神识深处牵连的灵田洞天中的灵物生长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即便先前已托人送回不少阴阳果与月明果供家族使用,余下的也勉强足够他与云缕金睛獬日常修行所耗。

    若非有洞天源源不绝的灵物和丹药支撑,即便他身负金性、悟性超绝,也难以在筑基之後仍保持如此惊人的进境。

    毕竟金性虽能助他参悟大道、提升道行,但修为的增长终究离不开实打实的灵力积累。

    除了最初栽种的两株阴阳宝树与三样瑞炁灵根外,他後来又在洞天中种下了一株自赤寰宗换来的甲木灵根,如今也已开始生长。

    而最令他期待的,莫过於那株即将成熟的金运虬纹枝。

    此灵根近日已渐趋圆满,枝头隐隐有金光流转,不日便将结果。

    据典籍所载,其果核可用於占卜吉凶、推演天机,对修行者趋利避害、感悟因果却有莫大助益,林清昼对此颇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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