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快12点了。
知道林染现在灵感正好，不能耽误他，所以池波静华午饭做的都是些简单又快手的家常小菜。
林染也没闲着，帮忙烧着火。
池波静华在灶台前有条不紊的切菜、备菜、炒菜，腰背不论什么时候都挺的很笔直，肩颈的线条被黑色的道袍衬得格外流畅。
这种气质就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竹，不招摇，却让人移不开眼。
反正在林染眼里很赏心悦目。
而且，这种场景，让他不自觉就想到了小时候在外面疯玩一天，回家就嗷嗷等着老妈做饭的感觉。
啧~
不对，老师变老妈，那自己不又成崽了？
稍稍沉思一下。
算了，林崽就林崽吧，不是林崽种就行。
虽然林大作家自己也觉得，自己有时候干的事确实挺他娘的不是人的。
察觉到锅里的温度在疯狂上升，池波静华抬头看了一眼脸上一会心虚的不行，一会又理直气壮的林染。
“想什么呢？”
“嗯？”
林染回过神，才注意到自己在不停的往灶里加柴，这会里面都快被自己塞满了。
人在发呆时，手上确实不能有活。
赶忙将一些柴扒拉出来后来，林染才发挥文人本色，面不改色道：“在想怎么才能把这本书写得更好。”
池波静华没有多问，继续炒菜。
林染嘴上却闲不住：“老师，您说一个人如果特别特别想把一件事做好，是不是反而容易做不好？”
“看人。”
“那您觉得我呢？”
池波静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想了想：“你不一样，你越是想要做好的事情，越会沉下心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点，不论在他学习创作，还是锲而不舍的追求老师上面，都展现的淋漓尽致。
林染听得挺开心：“您这是夸我呢？”
“实话实说。”
“那您多说几句，我不嫌多。”
池波静华没有理他。
其实这点才是让她最头疼的地方。
当自己这个学生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那么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有多么困难，他都绝对不可能会放弃。
这点也是他能成功的原因。
所以当林染将追求老师当成一件必须要做到的事后，池波静华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阻止他放弃这个念头。
这就是他的性子。
如果强行让他改变，反而会毁了他。
对此，池波静华的应对，只有任你千方百计，我自八风不动。
未来，还很长。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只要她不心乱，那不管林染做多少，终究都是无用功。
只是池波静华并不明白。
心乱不乱，从来不是人所能控制的了的。
……
吃过饭，林染就钻进了书房。
他没着急直接开写春雪。
而是把前面已经写了好几万字的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拿出个新本子，摊开，提笔开始重写。
林染写作一直有个习惯。
那就是每当他有了新灵感，确定比前面写的要好的话，他就会把前面的推倒重来，再修改一遍。
光一个雪国，他书房里就有九种版本的手稿。
虽然大部分内容在框架上是相同的，但在一些细节上都会有些变化，确保了整个故事的肌理更加丰满、气韵更加连贯。
也成功让米花死亡率往上上了一大截。
不过往好处想想，至少是让他杀变自杀了，林染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造孽，还是在积德了。
而且这些不同版本的手稿在外面值老牛鼻子钱了。
之前有媒体采访他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自己有保留各版手稿的习惯，消息一出去，很快就有人托各种关系找到远藤编辑，想从他手里买一份手稿回去当传家宝，价格随他开，诚意十足。
不过林染一份也没卖就是了。
这都是他的心血，目前唯一流露在外的一份手稿，还是之前山庄之行，预言家和狼人互砍时，铃木绫子趁机顺走了一份。
当时林染是被这位腹黑的主惊到了，没敢讨回来，现在则更是不敢了。
这位姐要是撂挑子不干了，那他要哭死。
别看他现在潇潇洒洒，又是来大阪攻略老师，又是四处游山玩水采风，要多悠闲有多悠闲，实际上背后全是铃木绫帮他把他的活全给干了。
亲姐都没这么宠的。
下午的时候，和叶又溜达了过来，对于少女来说，这里有她的先生，还有她的静华阿姨，跟自己家没什么区别。
而回自己家，又怎么能叫蹭吃蹭喝呢？
那叫常回家看看。
悄悄打开书房门，和叶探进去半个脑袋，看到里面那个伏在书桌前埋头苦干的背影，又一脸敬佩地又悄悄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她陪池波静华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顺手从茶几上捧起一块切好的西瓜，一边啃一边感叹：“大大真厉害，昨天才解决了一个数学猜想，今天又开始搞起了文学创作了。”
这两件事，正常来说完全不搭嘎。
也就是林染了，换成她，光想想，脑子就要乱成浆糊了。
池波静华看了眼嘴上说着佩服、手上却抱着瓜啃个不停的少女，随口道：“你先生都这么努力了，你这个做弟子的，不应该加倍努力？”
“阿姨，此言差矣。”
和叶咬着西瓜的动作一顿，眨巴眨巴那双水绿色的大眼睛，摆出一副早已看透世事的模样：“既然先生都这么努力了，那弟子要是还努力，先生不就是白努力了吗？”
池波静华挑挑眉。
和叶倒是有自己的歪理：“不是有句老话嘛，师不必不如弟子，您想啊，我要是努力了，那先生不就有被学生超过的紧迫感了嘛？
有了紧迫感，是不是就得加倍努力？
加倍努力是不是就得熬夜？熬夜是不是就伤身体？”
如此倒反天罡、欺师灭祖的话，少女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反而一脸心疼先生的样子，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所以阿姨，您不要觉得我这是在摆烂，我这只是在心疼先生，不想让他这么累罢了。”
池波静华沉默了
看着眼前一脸骄傲的少女，她莫名的就觉的有点眼熟，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你先生的猜想，你是不是帮上了忙？”
和叶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马昂首挺胸，把之前在电话里没跟静华阿姨说清楚的细节重新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着重描述了自己是如何用一句朴素的感悟启发了林染，让他灵光一闪，找到了攻克角谷猜想的最后一把钥匙。
当然，这些话里免不了有一些必要的艺术加工。
毕竟自家先生就是位大作家，艺术加工这门手艺，她这个当弟子的也不能落下。
听完和叶的话，池波静华默默点头。
明白了。
她就说今天的和叶怎么有哪里不同，感情是有些飘了，帮林染获得一次灵感后，就觉得自己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数学天才了。
这副性子，还真跟她先生一模一样。
先生得瑟的时候翘尾巴，弟子也跟着翘，师徒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狠狠吹了自己一通，和叶才意犹未尽地清了清嗓子：“对了阿姨，在这里我要正式通知你一下……咱也是马上要活着上教材书的人了。”
“嗯？”池波静华看向她。
和叶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咱已经决定同意大大用我和他的名字，一起冠名他发现的证明法了。”
话落，池波静华原本平静的目光变得深沉了几分。
“什么证明法？”
“林氏和叶证明法啊！和静华阿姨您的一样，大大没和您说吗？”
和叶完全没有注意到池波静华脸上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还在美滋滋地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大大说了，他会在论文里写清楚我们是师徒关系，所以不用担心别人会多想，只要我们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问心无愧。
池波静华听不得这四个字。
主要这四个字最开始还是她自己说的，而现在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哪怕是她也无法再坦然地说出自己和林染之间，是问心无愧、清清白白的了。
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那不可能当不存在。
池波静华没有继续问下去，目光不经意的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个下午，和叶最终还是在沙发上瘫到了太阳西斜，中途又去厨房切了一盘新的西瓜端回来，吃完了半盘，剩下半盘留着等林染出来一起吃。
晚上吃饭的时候，书房的门才终于开了。
肚子里有点顶不住的林染揉着脖子走出来，在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脖颈的肌肉都僵了。
他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沙发上少女的身影，又看到茶几上那半盘西瓜，走过去坐下，拿起一块，随口问了句：“谁切的？”
“咱！”
和叶立刻举手邀功：“专门给先生留的！先生你快点尝尝，特别甜，咱挑了好久的！”
林染咬了口：“嗯……甜是挺甜，不过你这口头禅是咋回事？”
咱咱咱的，他还以为回国了呢。
一说起这个，和叶也有些苦恼，一张元气满满的脸蛋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我昨天刷了个视频，里面的小姐姐一直在说咱咱咱，我不小心就被传染了，改都改不过来……”
“那是挺不小心的。”林染吐槽了一句。
不过别说，这个口头禅一般人说起来可能会有些别扭，但从一个元气满满的青春少女嘴里蹦出来，反而有种别样的可爱。
尾音往上翘的那个“咱”字，配上和叶那双水绿色的大眼睛，倒也挺搭。
和叶嘿嘿一笑，凑过来：“先生，那个名字的事……我想好了。”
林染咬着西瓜，眨了眨眼：“想好了？”
“嗯。”和叶点点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我同意。”
这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呸，是先生得道，弟子沾光的事，属实是能羡慕死一大堆人的，她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她之前犹豫是因为担心会像静华阿姨那样被人说闲话，但后来想通了。
只要她和先生两人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又何惧他人的流言蜚语？
既然和叶自己都同意了，林染也没说什么。
他伸手，在少女脑袋上拍了一下。
“那行，等先生回去就把论文定稿，该加的名字加上去，都刊登的时候，你记得去买回来看看，这可是全世界第一个以你命名的数学定理。”
“嗯嗯！”
和叶用力点头，马尾在脑后甩呀甩，美得不行。
一本那够，到时候她要买上它一百本，逢人就发上一本，还有自己的那些同学们，一人一本，管够！
少女现在都觉得是合气道耽误了自己。
就自己这天赋，要是早点弃武从文、投入数学的怀抱，估计早就能跟着先生一起在数学界里嘎嘎乱杀了。
可惜啊。
和叶遗憾地叹了口气。
自己错过了最佳的黄金年龄，现在只能看着先生在前面大展拳脚，自己在后面沾沾光了。
没有逼数这一点，弟子也和先生一模一样。
……
晚饭过后，林染在院子的躺椅上吹着风，消消食时，接到了铃木朋子的电话。
“小染染，有没有想妈妈？”
熟悉的开场白。
最开始的林染还会觉得别扭，后面次数逐渐增加，再加上来大阪前的两人在铃木宅独处的几天，他现在已经有些坦然了。
反正连老师他都敢有想法，再大胆、再禁忌一些又何妨。
只能说，人的底线都是一降再降的。
心里暗戳戳的想着，林染嘴上道：“阿姨，这么晚还没休息呢？”
“这不是为了我们家小染染的新书，妈妈可是操碎了心，你说你要怎么补偿妈妈？”铃木朋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调侃。
林染陪着她打趣：“那阿姨想要什么补偿？先说好，以身相许我是不干的，我是有原则的人。”
“有原则的人？”
铃木朋子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在电话那头笑的花枝乱颤。
林染一脸无语。
奶奶的，看不起谁呢？
铃木朋子笑了好一会，才自己转了话头，“说正事，哈利波特出版的事，我这边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林染精神一振，从藤椅上坐直了身体。
他虽然不担心这本书的出版问题，但听到具体进展，还是有些惊讶道：“这么快？”
“快？”
铃木朋子难得替自己的大女儿抱了下不平：“你也不看看是谁在替你办事，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甩手掌柜当得心安理得？”
林染讪讪一笑，没敢接这个茬。
他确实挺心安理得的，反正有铃木朋子这位商业女皇替他操心，他要是还瞎掺和，那才叫不尊重专业。
铃木朋子和林染说了一下这些天情况。
和前世不同，这一世哈利波特的出版社，注定不是原来的布卢姆斯伯里出版社，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这家出版社，在这个时间点都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出版社。
后面也是因为哈利波特的书稿曾被十几家出版社拒稿，然后他们赌下哈利波特，直接一跃跻身全球知名出版社。
一个冷知识。
哈利波特的当初的首印只印刷了1000册，就一千册，编辑还委婉地建议罗琳最好再找一份兼职，别指望靠写儿童文学吃饭。
就这种情况，都无法遮住哈利波特的光芒。
一路蹿升，硬是把布卢姆斯伯里从一家随时可能倒闭的小作坊硬生生拽成了全球知名出版社。
什么叫一飞冲天？这就叫一飞冲天，出版社的老板估计做梦都会笑醒。
而现在林染手中的哈利波特，待遇比前世罗琳手里的待遇更是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铃木朋子只是放出个风声，这些天全世界能叫得上名字的各大出版社，全部都派人蜂拥而至，就为了能签下林染的新书。
只要脑子没问题的，都知道这是一笔绝对不可能亏的买卖。
不仅是林染现在这偌大的名声。
夏末二字在图书界攻城略地，打下的偌大名声同样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现在手上有三份最优的合同。”
谈起生意，铃木朋子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不疾不徐说着：“分别是阿歇特、拉加代尔、企鹅，这三家给的合同一份比一份漂亮，条件开得一个比一个大方。
不过我让他们等了几天，晾了晾他们，才坐下来谈。”
啧~
晾了晾他们。
说的简单，但全世界的作家，估计也就自己和铃木朋子敢这么干了。
夏末和商业女皇的组合，还是太顶了点。
林染听完合同细节后，没有着急选择，反而问道：“阿姨您觉得应该选哪家更好？”
涉及到自己的钱途，必须要认真对待。
铃木朋子似乎就知道林染会这么问，笑眯眯的又反问回去：“妈妈的眼光，你觉得会差吗？”
“那必须不会。”
林染发挥起自己文人的专业，马屁拍的震天响：“阿姨您可是商业女皇，您要是眼光差，全世界的商人都得去配老花镜。”
铃木朋子听的很满意，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我个人建议企鹅。”
不是那个企鹅。
这会前世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笼罩在整个互联网行业上的企鹅帝国，还没正式创立呢。
铃木朋子说的这个企鹅，是目前全世界最大大众图书出版商，总部虽然在纽约，但在伦敦设有庞大的英国分部，长期被视作英国出版业龙头。
要是和对方合作的话，基本上就不用操心后续的全球出版了，这种挣钱的事，对方会比他自己这个作家还热情。
“……阿歇特和拉加代尔虽然也是大社，但在英语市场的渠道铺设上，企鹅是独一档的。”
“他们在伦敦的英国分部运营得很成熟，从编辑到发行到宣传，一整条产业链都是现成的，你这本书既然要走全球市场，企鹅是最稳妥的选择。”
林染静静听着铃木朋子给自己分析着这三家的各自优势以及为什么选企鹅的原因。
等她说完，才开口道：“行，那就企鹅，阿姨您帮我定就行，合同什么的您替我把关，我就不操这个心了。”
“哦？”
铃木朋子笑眯眯道：“你倒是对妈妈放心。”
林染乐呵呵：“阿姨您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了，您要是坑我，园子和绫子姐第一个不答应。”
“她们两个？”
提到自己的两个女儿，铃木朋子没好气的哼了声：“那两个废物，一个比一个不争气，拱个送都嘴里的白菜都拱不好，指望她们，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林染：“……”
一骂骂三，还得是您。
这话说的，跟他是什么不值钱的大白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