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小宝妈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宣判死刑般的绝望。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被带倒,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眼里只有泪流满面的儿子,她伸出手,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他,抱住他,把他重新锁回自己怀里。
“小宝!别走!妈妈不许你走!你回来!你回来啊——!”
小宝哭着,看着妈妈疯狂扑来的身影,颤抖着伸出小手,朝着妈妈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一股柔和但无比坚韧的无形力量,像一堵透明的墙,瞬间出现在他和父母之间。
妈妈撞在了那堵“墙”上,被轻轻弹开,无论她如何撕打、冲撞、哭喊,都无法再靠近小宝一步。
张虎也红着眼睛冲上来,同样被那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只能徒劳地拍打着空气。
小宝流着泪,一步步缓缓向后退。
他看着屏障另一边,父母脸上那崩溃般的痛苦和绝望,
看着他们像被困的野兽般疯狂地撞击着那层看不见的隔阂,
看着他们嘶喊到声音沙哑,涕泪横流。
他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但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来,就在这无形的屏障前,
朝着爸爸妈妈的方向,额头触地,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
“爸爸妈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阴阳相隔,人鬼殊途,这是天定的规矩,改不了。
咱们这一世的父子、母子缘分……太浅了。天意如此,谁也违抗不了。”
他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声音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清醒:
“你们……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来没来过。
重新开始你们自己的生活,好好过日子。
不能因为我,让你们一辈子都活在难过里,活在走不出去的阴影里。
那样……我在阴司,也不会安心的。”
说完,小宝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屏障那边几乎崩溃的父母,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至极的决然。
他咬紧牙关,抬起一只小手,掌心开始有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光晕汇聚。
那光晕越来越亮,逐渐凝实,最终化为两股纤细却凝练的金色光流。
他流着泪,手掌轻轻向前一送。
两股金色光流如同有生命的细线,轻柔地穿过那层无形的屏障,
精准地、无声地,没入了张虎和他妻子的眉心。
神光入体,张虎和妻子同时浑身一震,脸上那疯狂痛苦的表情瞬间凝固,
眼神迅速变得空洞、茫然,所有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
紧接着,两人身体一软,失去所有力气,向后倒去,
正好倒在身后的床铺上,陷入深沉而无梦的昏睡。
小宝站在屏障这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床上昏睡过去的爸爸妈妈。
他们的眉头还微微蹙着,脸上泪痕未干,但呼吸已经变得平稳悠长。
他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一刻的画面,用眼睛刻下来。
然后,他一步一步,轻轻地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拉过床里侧的被子,仔细地给妈妈盖好,又拉过外侧的被子,给爸爸盖好。
他俯下身,把被角仔细地掖了掖,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做完这些,他在床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弯下腰,
先凑到爸爸面前,在爸爸那带着胡茬、还有些湿漉的脸颊上,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
接着,他转到妈妈那边,同样在妈妈冰凉湿润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带着泪水的吻。
这两个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爸爸妈妈安睡的容颜,仿佛要把他们的样子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小小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忘了我吧。”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小宝……已经死在那个夏天了。没有什么土地神,没有什么童子显灵,没有什么阴差阳错的团聚……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做了太久、太美,所以不愿意醒来的梦。”
他走到门口,手扶住门框,停顿了一瞬。
“现在,梦该醒了。梦醒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张小宝了。”
话音落下,他跨出了门槛,小小的身影融入外面浓郁的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
城隍府,正殿。
长明灯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将神座上张韧的身影映照得肃穆而威严。
他静静地看着殿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个小小的、孤单的身影,低着头,从殿外沉沉的黑夜中,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慢,很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
是张小宝。
他走到大殿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抬头,只是站在那里,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着。
张韧看着他,几不可闻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神祇看透世情的了然,也有一丝属于“人”的恻隐。
然后,他对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轻轻地,招了招手。
小宝似乎感觉到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他看到神座上张韧温和中带着悲悯的目光,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终于彻底碎裂。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又迈了一小步,然后猛地加快脚步,
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神座前,伸出短短的手臂,紧紧抓住张韧垂落的衣袍下摆,
把脸深深埋进那冰凉的布料里,压抑了许久的、巨大的悲伤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呜呜……呜哇——!!爸爸……妈妈……呜呜呜……”
他不再是小阴神张小宝,他只是一个刚刚被迫与至亲永别、心碎欲绝的七岁孩子。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魂魄里所有的悲伤、不舍、痛苦和绝望,都通过这嚎啕的哭声宣泄出来。
张韧任由他抓着,哭喊着。
他抬起手,宽厚的手掌带着一种安定心神的力量,
轻轻落在小宝颤抖的、单薄的背脊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
“好了,好了……” 张韧的声音低沉而平和,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哭吧,都哭出来。人生在世,最苦便是‘爱别离’。
这滋味,神也免不了,人也躲不开。哭出来,心里就不那么堵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传递着无声的包容与支持。
小宝的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了抽泣,又从剧烈的抽泣变成了低低的呜咽。
他依旧紧紧抓着张韧的衣袍,仿佛那是茫茫怒海中唯一可以攀附的浮木,
在神祇无声的陪伴中,独自消化着那场盛大而绝望的、与尘世至爱的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