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行!”
许副班长当场打断。
他拨开扶着自己的四连战士,拖着一条发僵的腿,重重走到狂哥面前。
“军令让你们护送伤员、电台和向导,你耳朵聋了?”
“没聋!”狂哥回吼。
“那就听令!”许副班长抬手点过整个尖刀排,连轻伤员算上都只剩二十几人——总不能把卫生班也算上。
“别说你尖刀班留下,就是整个尖刀排留下,又能多几条破枪?”
“后头追来的不是一个小队,是成片的日伪军!”
“你们就算全留下,能掩护的我们了走?”
狂哥往前逼近一步,眼圈全红了。
“那也比你们这帮站都站不稳的留下强!”
此话一出,四连的战士全抬起了头。
他们扶着担架,拄着步枪,强行提起最后那点虚耗的精气神,静静地看着狂哥。
没人怪罪。
许副班长仍盯着狂哥吼,“团部那边就容易?”
“这一轮扫荡压下来,各处道路都在收口。”
“主力要是赶不到山子头,后面还有多少队伍会被合围?”
他一把抓住狂哥衣襟,语重心长。
“狂娃子,你现在是班长。”
“别他娘的只盯着眼前这几十号人!”
狂哥肩膀紧绷,手掌已经下意识按住了枪身。
话他都懂,但他们才重逢了多久,这道命令不知道会让四连死多少人。
就在这时,老班长走了过来,一脚踹在狂哥的小腿上,然后指着担架旁那部裹着防潮油布的电台。
“电台没了,前后几支队伍就会变成瞎子。”
“向导没了,主力天亮前找不到过封锁沟的路。”
“重伤员丢在这里,谁也走不成。”
“尖刀排擅自留下,那是拿更多人的命给自己换个心里痛快。”
老班长伸出手,重重压在狂哥的肩头。
“当兵,有些路再难走,也得走。”
“因为你后头,还有人。”
狂哥低下头没出声,道理他不是不懂,不是不懂……
再抬起头时,他手指一点点松开了枪身,声音嘶哑。
“尖刀班,听令!”
老班长没再废话,沉声开始点将派活。
“尖刀排,接收电台、向导和所有重伤员。”
“卫生班检查担架!七班负责两翼!耗子前出找路,鹰眼跟上!”
“动作快!”
尖刀排立刻散开。
四连将三副沉甸甸的担架、两名地方向导和电台全交了过去。
软软半跪在路边,逐一检查重伤员的绑带,又把药箱底刮得干干净净,将最后一点棉布分给四连的卫生员。
许副班长站在一旁,习惯性地摸了摸破领口,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裂开的旧棉衣里,捏出了那根借来的针。
针上的泥水已经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后头的短线也重新绕得整整齐齐。
“软妹子。”
软软抬头。
许副班长把那根细小的缝衣针递了过去。
“还你。”
软软定定地看着许副班长,伸手接过,低头将其插回硬纸板上的针孔里。
“没弄丢就行。”
“那必须的,我老许答应的事啥时候赖过账?”
狂哥在旁边听不下去,冷着眼眶哼了一声。
“放屁,咱们尖刀班出去的,除了老班长哪个不是老赖?”
狂哥一句话把一旁的老郑和炮崽都给说望了过来。
不过知道狂哥还在愤懑,老郑和炮崽相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
“呵,你还有脸说?”许副班长斜眼扫向狂哥。
“你当我不知道,老郑那顿溜肉段都让你欠两年了!”
这下老郑忍不住搭腔了。
“哎,就是!老许,你可得给我作证!”
“闭嘴!”狂哥扭头就骂,“等到了山子头再给你们一人画一盆!吃不完不许走!”
四连沉寂的队伍里,突兀地传出几声低笑。
笑声很短,夹着掩饰不住的干咳。
许副班长不再接茬,转过身走向四连归队。
四连几个被打散的班排已经重新收拢,还能端动枪的站到最外侧。
伤势较轻的,主动去搀扶那些脚底板早已烂透的战友。
清点结束。
一个满编连队,此刻只剩八十二人。
分别前,许副班长又拉开破旧的挎包,从最深处摸出两块杂粮饼。
饼已经被压出了几道裂纹。
他走到担架边,掀开被角,强行把饼塞到了重伤员的手边。
“留着路上吃。”
伤员急得挣扎起来,拼命往外推。
“不行!四连也没粮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少废话。”许副班长强硬地把被角压回去。
“等到了山子头,我们自个儿找狂娃子讨肉吃。”
“那狗日的欠债多,不差多欠这两块饼!”
狂哥站在泥沟边,鼻子猛地一酸,嘴上却骂得更凶。
“老许,你们四连要是敢迟到,我就把你绑炊事班门口!”
“然后让你闻一天肉味,一口汤都不给你留!”
“那你先把锅架好!”许副班长咧开干裂翻皮的嘴。
“别等我们赶到了,你狗日的又跟我说猪跑了!”
四连的战士们顺着这话,又稀稀拉拉地笑了几声。
前方道路一分为二。
尖刀排护着重伤员和电台,转向西南主路。
四连沿废弃河汊,直接折向日伪军摸上来的北面阵地。
两支队伍在岔路口同时迈步,谁也没有立刻回头。
那几声夹着血腥味的笑声散在清晨的风里。
没走出多远,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
尖刀排整夜没有停歇。
前头探路的耗子,凭着直觉和眼力,连续换了三次行军路线。
天亮前,尖刀排终于死里逃生,抵达了接应河汊。
电台先过,向导随后。
当三副沉甸甸的担架稳稳落到对岸实地的那一秒,抬杠的战士们再也绷不住了,双臂直抖。
狂哥扶住发软的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憋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四连跟上没有?!”
负责接应的干事脸色有些难看,摇了摇头。
“还没消息。”
狂哥强撑着站直身子,回头盯着来时的路。
清晨的浓雾已将那条封锁沟彻底封住,什么也看不见。
老班长一瘸一拐地走到狂哥旁边,拍了拍他的背。
“放心,他们晓得路。”
【
唔,为爱发电积累快欠了四章,开始还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