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鼎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易主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孙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
“没事，一个老朋友约我去上海叙叙旧。”
易中鼎随口找了个借口，没有透露电报的真实内容。
不是信不过老孙他们，而是有些事情在尘埃落定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走吧，先去吃饭。”
易中鼎转移了话题。
三人锁好实验室的门，一起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301医院的伙食标准不错。
今天是周三，主食是白面馒头和二米饭，菜有排骨炖土豆、醋溜白菜和一个蛋花汤。
易中鼎打了饭，端着搪瓷碗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继续琢磨。
刚扒了两口饭，一个人影端着饭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易主任，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易中鼎抬头一看，是赵中兴。
两人打过照面，说不上太熟。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一团和气，是301医院外科的骨干医生。
“赵哥，没想什么，就是实验室那边有点数据要整理。”
易中鼎打了个招呼，笑着说道。
“得了吧，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还跟我说没事？”
赵中兴从蛋花汤里捞了一丝鸡蛋丝放进嘴里，好像吃龙肉一般品味着。
易中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赵中兴也不追问，自顾自地吃着。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说道：“对了，你听说了没有？院里最近可能要来一批新设备，据说是港岛商人帮忙从东德进口的。”
“东德的设备？哪方面的？”
易中鼎眉毛一挑，饶有兴趣的问道。
“好像是化验分析用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是院办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听说这批设备是卫生部特批的，指名要拨给咱们医院，大家都琢磨着是和你那个青蒿素项目有关系呢。”
赵中兴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
易中鼎心里一动。
如果真是卫生部特批的设备，而且是指名拨给301医院的，那十有八九和青蒿素项目脱不了干系。
昨天在海里，大领导亲口过问了项目的进展，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只是这效率未免也太高了！
昨天才问的话，今天就有动静了？
“也有可能，不过设备到了才知道，现在瞎猜也没用。”
易中鼎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句。
“也是，行了，你慢慢吃，我下午还有一台手术，先走了。”
赵中兴匆匆几口扒完了饭，抹了抹嘴，便起身离开了。
“好，赵哥慢走。”
易中鼎笑着挥挥手。
赵中兴走后，易中鼎也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他心里惦记着那封电报和实验室的数据，草草吃完，把碗筷送到回收处，快步走出了食堂。
易中鼎没有直接回实验室，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医院的收发室。
收发室里只有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易大夫，有事儿？”
老大爷看到易中鼎进来，抬起头来打了个招呼，笑问道。
“大爷，我想打个长途电话，麻烦您帮我接一下沪上中药一厂的电话。”
易中鼎掏出烟递过去。
“沪上的长途啊？那可不好接，得通过总机转接，运气好的话个把小时能接通，运气不好等半天也是常有的事。”
老大爷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搓了搓手，开口说道。
“没事，麻烦您先帮忙打一个，约一下时间也好。”
易中鼎替他点着火。
“好说好说，你等着，我这就帮你摇过去。”
老大爷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才开口说道。
那烟从他嘴里、鼻子里，一边说话，一边飘出来。
易中鼎看着挺好玩儿，但自己没有陪一根的想法，怕回家后，那两个小家伙嫌弃他。
老大爷走到交换机前，摇动手柄，对着话筒喊了几句，然后挂断，开始等待。
易中鼎也没有离开，一边等电话，一边陪着老大爷聊天。
现在各处收发室这些轻便活儿的地儿都安置了退伍老兵。
易中鼎觉着跟这些老英雄们聊天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儿。
两人边聊边等了大约四十分钟，电话终于接通了。
“易大夫，接通了！沪上中药一厂办公室！”
老大爷拿起电话确认后，冲他招了招手。
“喂，你好，我是301医院的易中鼎，请问陈厂长在吗？”
易中鼎快步走过去，接过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洪亮的男声响了起来：“易大夫？我是陈国栋！你可算回电了！”
“陈厂长，您好，我收到您的电报了，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急事？”
易中鼎开门见山的问道。
“急事，天大的急事！易大夫，我听说你搞的那个青蒿素的项目，现在要进入生产了对不对？”
陈厂长在电话那头大声的喊道。
他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易中鼎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到沪上去的？
“陈厂长消息真灵通，确实有这个项目，目前还在实验阶段。”
易中鼎谨慎的回道。
“实验阶段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项目的前景！易大夫，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们厂愿意全力支持你的青蒿素项目！”
“不管是设备、原料、技术人员，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开口，我们能提供的绝不含糊！”
“我想问一下你能不能抽时间来上海一趟，我们当面详谈？看看我们厂的生产车间和环境，绝对支撑得起现代化药物的生产啊。”
陈厂长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带着些许迫不及待。
易中鼎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
这通电话来得太突然，也太及时了。
他正发愁设备的问题，还打算向外贸局张张嘴，求点支援呢。
这沪上中药一厂就主动伸出了橄榄枝。
但问题是对方是怎么知道他的项目的？
而且态度如此热切，背后有没有其他的考量？